天刚蒙蒙亮,石碣村外那片枯黄的芦苇荡里,还弥漫着刺骨的寒气。
阮小七那条被打断的右腿,在破板床上硬生生熬了一夜。到了后半夜,他疼得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小脸惨白如纸,终于在极度的疲惫中昏睡了过去。
阮小二一直守在床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弟弟,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他转头看向坐在门槛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粗木棍的阮小五,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冷:
“老五,去把村头王屠户家的后院门叫开。记住,别走正门,别惊动官府的人。”
十七岁的阮小五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此刻化作了纯粹的杀意。他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站起身,像一头沉默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阮小五便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刀刃上还滴着暗红的血。
“二哥,”阮小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那老东西还在被窝里。我把他拖到后院柴房了。”
阮小二站起身,将那根木棍塞进阮小五手里,自己则拔出了腰间的短刃。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朝着村头走去。
柴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猪粪味。
那个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便欺男霸女的王屠户,此刻正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的左腿已经被阮小五用木棍生生砸断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刺耳。
“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王屠户疼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我赔钱,我赔医药费!求你们留我一条狗命!”
阮小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他缓缓蹲下身,一把揪住王屠户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赔钱?”阮小二的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王屠户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你打断了小七的腿,让他疼了一整夜。你觉得,几两碎银子,能买我弟弟一夜的苦?”
“不不不!不能!不能!”王屠户吓得浑身筛糠,裤裆里渗出一股骚臭。
阮小二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阮小五:“老五,你昨晚是怎么说的?”
阮小五咬着牙,眼底满是仇恨的火焰。他走上前,一脚踩在王屠户那条断腿上,狠狠地碾压了下去。
“我说,我要把你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阮小二用一块破布死死堵住了嘴。阮小二手里的短刃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王屠户的右腿膝盖,用力一绞。
血肉翻飞间,阮小二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死死盯着王屠户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这一刀,是替小七还的。”
阮小二拔出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站起身,将刀扔给阮小五,语气冰冷:“老五,剩下的,你来。”
阮小五接过刀,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扑了上去。柴房里顿时只剩下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和沉闷的惨叫。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阮小二将阮小七轻轻放在硬板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阮小五紧随其后,端来了一盆温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替阮小七擦去脸上和膝盖上的血污。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阮小七低着头,两只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二哥和五哥,见他们都没有说话,心里顿时慌了起来。
“二哥……”阮小七小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我就是觉得,王伯伯好可怜……”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屋子里骤然响起。
阮小二的手停在半空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阮小七那张苍白的小脸,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暴怒。
“啪!”
又是一巴掌,这一次,阮小二没有收力。阮小七的小脸瞬间被打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五个刺目的红指印。
阮小五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二哥!”
“你别管!”阮小二转过头,冲着阮小五低吼了一声,随即重新看向阮小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可怜?你居然觉得他可怜?!”
阮小七被打懵了。他呆呆地看着二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那一巴掌的余音,像是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阮小二的心尖上,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得他浑身发抖。
阮小七哭得太狠,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硬板床上,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带着满脸的泪痕昏睡了过去。他连梦里都在抽噎,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兽。
阮小二僵硬地站在床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刚刚打过弟弟的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弟弟脸颊的温热。
“我他娘的……干了什么……”
阮小二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屋子里骤然响起。
“二哥!”阮小五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眼眶瞬间红了,“你干什么!”
阮小二没有理会弟弟,只是用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他那么小……断了腿,疼了一夜,好不容易活下来,我却还打他……”阮小二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呜咽,“我算什么二哥!我算什么当哥的!”
阮小五蹲下身,看着哥哥这副失魂落魄、近乎崩溃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伸出手,轻轻按住阮小二还在颤抖的肩膀。
“二哥,你别这样。”阮小五的声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小七那么懂事,他不会怪你的。他只是……只是还太小了。”
阮小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中抽离出来。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在温水盆里浸了浸,拧干。
他重新回到床边,动作轻柔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微微弯下腰,用温热的湿布,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敷在阮小七红肿的脸颊上。
“嘶……”睡梦中的阮小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脸微微皱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挡。
阮小二的手猛地一颤,立刻停下了动作,生怕再弄疼他分毫。他就这样保持着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那块布彻底凉透,才敢再次浸水。
“小七啊……”阮小二一边敷着,一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弟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二哥打你,是怕你活不长啊……这世道,吃人的。你若是心软,连骨头都会被啃干净……”
阮小五蹲在床的另一边,看着二哥这副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阮小七乱糟糟的头发。
“二哥,”阮小五轻声说,“等小七长大了,他会明白的。他会知道,这世上只有咱们兄弟三个,是拿命在护着他。”
阮小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换着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弟弟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那么轻,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那个在泥沟里挣扎的孩子,而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不知过了多久,阮小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阮小二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二哥……”
阮小二浑身一僵,随即低下头,将脸颊紧紧贴在弟弟的手背上。他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阮小七的衣襟上。
“睡吧,小七。”阮小二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温柔,“二哥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屋外的风还在刮,可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里,阮小二用他那双沾满鲜血与泪水的手,为弟弟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安宁的天地。
这一夜的痛,终究是被兄弟俩用血和泪,硬生生地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