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七(兄弟情)1

石碣村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外头秋风刮得紧，破旧的茅草屋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翻。屋内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冷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吹得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

阮小七蜷缩在墙角那张铺着破芦苇的硬板床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今年才九岁，瘦得脱了相，脸颊上却横生着一块紫青色的淤肿，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丝。

半个时辰前，村里几个地痞嫌他挡了道，一脚将他踹进了泥沟里，还顺手抢走了他刚摸上来的两条小鱼。

“嘶……”

阮小七咬着牙，试图挪动一下右腿，可膝盖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叫出声来。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呜咽咽回了肚子里。

“别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爹娘不在了，哭也没人疼。”

就在这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小七！”

一声压抑着极度惊慌的呼唤打破了屋内的死寂。阮小二连手里的蓑衣都没来得及脱，带着一身的水汽和寒气，大步跨到床前。

他今年二十八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生活的重担和多年的风餐露宿，让他眼窝深陷，面骨突出，容颜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太多。此刻，这双总是透着股狠戾、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慌乱。

“二哥……”阮小七看到亲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眶瞬间红了，却还倔强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就是……就是摔了一跤。”

阮小二没有说话，他单膝跪在硬板床边，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掀开盖在阮小七身上的破棉被。当看清弟弟那条肿得老高、呈现出不正常扭曲的右腿时，阮小二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透了。

“这他娘的是摔的？！”阮小二猛地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是不是村头那帮杂碎干的？！”

阮小七被他吓到了，瑟缩了一下，小声说：“二哥，你别去……我疼，我疼……”

这句“我疼”，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阮小二的心窝。他一把将那个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都渡给弟弟。

“二哥在，二哥在……”二十八岁的汉子，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他不敢碰弟弟的伤腿，只能把脸埋在阮小七乱糟糟的头发里，滚烫的眼泪砸在弟弟的颈窝里，“是二哥没本事，二哥没护好你……”

父母早亡，他作为长子，早早地扛起了这个家。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凶、够狠，像只护崽的野兽一样把“立地太岁”的名号打出去，就能让弟弟们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可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晚归了半个时辰，九岁的小弟就被人打成了这样。

“二哥，你别哭。”阮小七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擦着阮小二脸上的泪水，“我不疼了，真的。”

“砰！”

门再次被重重撞开，十七岁的阮小五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根粗木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跑回来的。他连气都没喘匀，看到床上的情形，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小七！”

阮小五扑到床前，看着弟弟青紫的脸和肿胀的腿，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胸口还纹着青豹子的少年，此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谁干的？！老子去砍了他们！”阮小五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外冲，浑身散发着不要命的杀气。

“站住！”阮小二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阮小五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哥哥：“二哥！他们把小七打成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去了，然后呢？”阮小二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清醒，“你打得过那帮亡命徒吗？就算你拼着命把他们砍了，官府的人来了，小七怎么办？你让他一个人在这破屋里等死吗？”

阮小五愣住了，他看着床上疼得直冒冷汗的弟弟，双腿一软，跪在了床边。

“小七……”阮小五颤抖着手，想要摸摸弟弟的脸，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疼不疼？五哥给你揉揉……”

“别碰！”阮小二一把抓住阮小五的手腕，将他拉到一旁，“你懂个屁！骨头都断了，越揉越糟！”

阮小二转过头，看着两个弟弟，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与坚毅。他伸手，将阮小五也拉到自己身边，兄弟三人在这冰冷的破屋里，靠在一起。

“听着，”阮小二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笔账，二哥记下了。等小七的腿好了，等咱们有了本事，二哥一定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阮小七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擦去弟弟嘴角的血迹，语气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小七，睡吧。二哥和五哥守着你，今晚，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阮小七靠在二哥的怀里，看着五哥红肿的眼睛，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在哥哥们温暖的体温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外的风还在刮，可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里，却燃起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