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七

梁山的春日总是来得迟，山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水泊上的薄雾却已散得干净了。

朱贵站在酒店檐下，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方桌。檐角挑着的酒幌子在风里轻轻晃，上头“朱贵酒店”四个字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将桌角一处不起眼的茶渍用力蹭了蹭。

“掌柜的，发什么愣呢？”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件带着水汽的粗布短褂被随手搭在了旁边的长凳上。阮小七大步跨进店里，带起一阵风，将檐下挂着的风铃撞得叮当响。他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鲜活，眼底像是盛着一汪春水，亮得惊人。

朱贵没回头，只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慢悠悠道：“水泊上的鱼获还没送来，你倒先回来了。怎的，今日不去校场操练？”

“操练个甚！”阮小七撇撇嘴，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才含糊道，“林教头今日身子不爽利，放了半日假。俺寻思着，你这边怕是又缺了人手，便过来帮衬帮衬。”

朱贵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衣襟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柜台后头，摸出一个粗陶碗，倒了碗温热的黄酒，推到阮小七面前：“湿衣裳穿着仔细着凉。先喝口酒暖暖，衣裳我拿去后头烤烤。”

阮小七捧着酒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看着朱贵拿起自己的短褂，转身往后厨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

“朱贵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软。

朱贵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等天暖了，”阮小七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轻声道，“俺带你去后山看桃花。那儿的桃花开得极好，比山下的野樱还要艳上三分。”

后厨传来衣物被搭在火架上的轻响，朱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帘子传出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呀，总惦记着这些。”

阮小七没再说话，只低头喝酒，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四肢百骸里散开。他望着檐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水泊上的波光粼粼地晃进眼里，忽然觉得，这梁山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有酒，有风，有个人，会在你湿了衣裳时，默默拿去烤干。

这就够了。

朱贵从后厨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见阮小七歪在长凳上，酒碗空了，人却已经靠着椅背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抹布搭回肩上，走过去，伸手将阮小七滑落到一旁的酒碗扶正，又扯过旁边的搭布，轻轻盖在他身上。

檐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春日的阳光终于越过山头，斜斜地照进店里，落在阮小七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朱贵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桌边，继续擦那张怎么也擦不完的方桌。

水泊春深，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