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关胜的将计就计
晨光熹微,水寨里的吊脚木屋却依旧静谧。
张横是被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关胜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榻边擦拭着那把青龙偃月刀。晨光透过窗棂,打在关胜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给他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醒了?”关胜察觉到他的动静,转过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但更多的是运筹帷幄的清明。
张横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折腾了半宿,不多睡会儿?”
“单廷圭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急性子。”关胜将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五个斥候被我们送回去,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我们在等他表态。我若迟迟没有动静,他反而会疑心我们设了更大的圈套。”
张横闻言,立刻清醒了。他翻身坐起,顾不上大腿的酸痛,凑到关胜身边:“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关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张横挑了挑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关胜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水泊的地形图,指着西侧的一片芦苇荡说道:“单廷圭昨夜派人来探路,说明他对水寨的布防并不清楚。他既然想劫狱救人,必然会选择一个他认为最薄弱的环节。而我们昨夜故意让阮小七在芦苇荡里留下了破绽,他一定会以为,那里就是我们防守的盲区。”
张横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好小子!你是故意给他留了条‘活路’,让他自己往里钻?”
“不错。”关胜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机,“他既然想玩火,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我已经让阮小七带人在那片芦苇荡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上钩。”
张横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熊熊战意。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蓼叶刀,利索地套上外衣:“那还等什么?走!老子倒要看看,这单廷圭有多大的胆子,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关胜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急什么?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今日你留在寨中坐镇,我亲自去会会他。”
“不行!”张横立刻急了,一把抓住关胜的手腕,“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再把我当废人养!我张横就算腿断了,也是梁山的水军头领,岂能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
关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知张横的性子,这莽汉虽然行事鲁莽,但对自己人向来是掏心掏肺的忠诚。他不愿让张横拖着伤躯上阵,可也知道,若是强行拦着,这倔脾气怕是能跟自己杠到底。
“好。”关胜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但你必须答应我,只在一旁掠阵,不可逞强。”
张横咧嘴一笑,露出那标志性的大板牙:“放心吧,我张横又不是不要命的莽夫。”
两人并肩走出木屋,水寨里的弟兄们见张横出来,纷纷围了上来,嘘寒问暖。张横一一笑着应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关胜的背影。
到了水寨外围的芦苇荡时,天色已近正午。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关胜纵马立于阵前,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张横则带着阮小七和几十名水军头领,隐在芦苇荡的暗处,只等关胜一声令下。
没过多久,前方果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单廷圭带着数百名神火军残部,借着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关胜布下的天罗地网。
“放他们进来。”关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张横和阮小七对视一眼,立刻挥手示意手下的人按兵不动。
单廷圭见梁山这边毫无反应,心中大喜,以为自己的计策得逞了。他猛地一挥手,带着人冲进了芦苇荡。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火箭齐发,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水寨而去。
然而,火箭落入芦苇荡中,却并没有引起预想中的大火。那些芦苇早已被阮小七带人浇透了水,火箭一落上去,便“嗤”的一声熄灭了。
单廷圭见状,脸色大变,暗叫不好:“中计了!”
“单廷圭,你来得正好!”
一声暴喝从芦苇荡深处传来,张横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蓼叶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单廷圭的面门。
单廷圭大惊失色,慌忙举刀抵挡。两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间,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关胜也纵马杀入阵中,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青芒,所过之处,神火军纷纷倒地。阮小七则带着水军头领,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将单廷圭的人马团团围住。
单廷圭见大势已去,心中懊悔不已。他本想将计就计,却没想到自己反而中了关胜的计。他咬了咬牙,虚晃一刀,转身就想逃。
“哪里走!”张横见状,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张横!不可追!”关胜大惊,连忙出声阻止。
可张横哪里肯听。他眼中只有单廷圭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恨不得一刀将他斩于马下。他挥舞着蓼叶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逼单廷圭而去。
单廷圭见张横追来,心中一横,猛地勒住马,转身一刀劈来。
张横猝不及防,大腿上的旧伤猛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身形一晃,险些从马上跌落。
“张横!”关胜见状,肝胆俱裂,连忙催马追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横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猛地一挥蓼叶刀,刀背精准地砸在了单廷圭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单廷圭的刀脱手飞出。张横顺势一脚将他踹下马,反手一压,将他死死按在了泥水里。
“抓到了!”张横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咧嘴笑了。
关胜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翻身下马,走到张横身边,伸手将他从马上抱了下来。
“你……”关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张横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后怕与责备。
单廷圭被生擒,神火军残部溃散,水寨外围的芦苇荡里重新归于死寂。
关胜一言不发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强硬。他大步走到张横面前,一把攥住张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嘶——关胜你轻点!”张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皱,刚想抱怨,却在看清关胜那张脸时,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关胜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素来深邃沉静的丹凤眼此刻正翻涌着骇人的风暴,眼底的血丝像是随时要迸裂开来。他死死盯着张横,胸膛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剧烈起伏着。
张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祸了。方才他强忍着腿伤追击单廷圭,虽然把人拿下了,但落地时那一下重击,绝对让本就未愈的伤口再次撕裂了。
“关元帅……”张横罕见地怂了,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讨好,“人不是抓到了嘛……”
“闭嘴。”关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一用力,将张横整个人拽了过来,随后不由分说地弯腰,像扛麻袋一样将张横扛在了肩上,大步流星地朝吊脚木屋走去。回到木屋,关胜一脚踹开房门,像扔破麻袋一样,将张横重重地掼在了榻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张横整个人被砸得七荤八素,大腿上崩裂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护住伤处,却因为动作太猛,扯动了腰背的肌肉,整个人狼狈地歪倒在榻上,连鞋都甩掉了一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方才在阵前生擒单廷圭时的那股威风劲儿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活脱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汗水混着芦苇荡里的泥水,将他额前的乱发黏成一绺一绺的,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结果把手上的血污蹭得满脸都是,配上那件被撕扯得皱皱巴巴、沾满泥巴的衣衫,简直比泥潭里滚出来的野狗还要凄惨。
“嘶……轻、轻点……”张横疼得倒吸凉气,声音都在发颤。他试图用手撑着榻沿坐起来,可那只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使不上力气,刚撑起一半,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关胜居高临下地站在榻前,胸膛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张横这副衣衫不整、满身泥污、连坐都坐不稳的狼狈模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但更多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攥住张横的裤腿,毫不留情地往上一扯,将那截血肉模糊的腿露了出来。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崩裂开来,鲜血顺着小腿蜿蜒流下,将破烂的裤管染得通红,触目惊心。
“这就是你说的‘不逞强’?这就是你说的‘不想让我一个人扛’?”关胜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木屋里的空气都在发颤。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桌案,震得上面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张横被他吼得一愣,看着关胜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也涌上了一股无名火。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连声音都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劈了叉:“关胜你冲我吼什么?!老子那是为了抓单廷圭!我要是不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他跑了能怎样?!他还能反了这梁山不成?!”关胜一把揪住张横的衣领,将他从榻上提了起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关胜的呼吸粗重,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脚踩下去的时候,我连杀你的心都有!”
张横愣住了。他看着关胜通红的眼眶,看着这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竟因为自己的一道伤口,气得浑身发抖。
“你……”张横的声音软了下来,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什么我!”关胜松开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转过身,背对着张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横,你听好。”关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后怕,“我关胜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单廷圭、魏定国,不过是跳梁小丑。可你不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横,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的命。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关胜,怎么活?”
张横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关胜,看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为了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袒露了心底最脆弱的软肋。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张横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住了关胜的衣角。
“关胜……”他带着哭腔,声音闷闷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关胜看着张横这副模样,心底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化作了一滩无奈的春水。
他看着张横那双通红的眼眶,看着泪水顺着那张沾满泥污的脸颊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桀骜的眼睛,此刻却蓄满了委屈与脆弱,像极了被遗弃在雨中的幼兽。
关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方才那些滔天的怒火,那些因为后怕而升起的戾气,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绵密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妥协与心疼。他走到榻前坐下,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张横脸上的泪水。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哭什么。”关胜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又没真的怪你。”
张横吸了吸鼻子,眼泪却越流越凶。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猛地扑进关胜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关胜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哭……”张横闷闷地辩解着,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就是……就是太疼了……”
关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无奈一笑,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他收紧了手臂,将张横紧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好,太疼了。”关胜低声哄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是我不好,是我太凶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吼你了。”
张横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酸涩。他知道,这个男人是在心疼他,心疼得连自己的脾气都压不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关胜,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唇贴了上去。
关胜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将这个带着泪水的吻加深。他的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甘霖,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抚着怀里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张横靠在关胜的怀里,眼皮已经困得打架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关胜……你以后不许再凶我了……”
“好,不凶了。”关胜低声应道,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张横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关胜看着他熟睡的容颜,眼底满是宠溺。他低下头,在张横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尽温柔的吻。
“睡吧。”他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木屋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