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横12

“张横！你今日这枪法，软绵绵的，莫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被哪个小娘们抽了魂？”

一声粗犷的暴喝打破了练兵场上的喧闹。马军副将欧鹏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满脸戏谑地从阵中走出。他本就是水陆两栖的头领，平日里和张横没少互相调侃。见张横心不在焉，连刺出三枪都轻飘飘地没了力道，欧鹏便存了心要逗弄他一番。

张横被当众一激，本就滚烫的脸颊更是烧得厉害。他咬了咬牙，猛地顿住脚步，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杵，震起一圈尘土：“欧鹏，你少放屁！老子今日状态不佳，你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有种咱们真刀真枪比划比划！”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欧鹏大笑一声，手中长枪一抖，化作漫天枪影，直逼张横面门。

张横怒吼一声，挥枪迎上。他本想借着这股邪火发泄一番，可偏偏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关胜那双幽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往点将台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关胜正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边。

这一瞥，张横的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是生死。欧鹏何等眼力，立刻抓住了张横这致命的破绽。他手腕一翻，枪杆贴着张横的枪身滑下，直取张横的肋下。

“小心！”人群中有人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场中。没有兵刃相撞的巨响，只有一阵凌厉无匹的罡风拂过。

张横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松木香气的冷冽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肋下的危机已解，而欧鹏的长枪，正被一柄青龙偃月刀稳稳地压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关胜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前。

“欧鹏，”关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了自家兄弟。”

欧鹏只觉得虎口一阵酸麻，手中的长枪竟被对方单手压得无法动弹。他心中大骇，连忙借势抽身后退，抱拳行礼：“关元帅教训得是，末将知错！”

说罢，欧鹏深深看了张横一眼，识趣地退回了阵中。

练兵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场中并肩而立的两人。

关胜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张横。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张横能看清关胜眼底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战场的锋芒。

“你方才，在分心。”关胜低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横心虚地移开视线，嘴硬道：“我哪有分心。我……”

“看着我。”关胜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笃定。

张横浑身一僵，只能乖乖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既然你心里有事，那便用枪来告诉我。”关胜松开青龙偃月刀，任由刀柄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空出双手，摆出了一个起手式，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横，“出枪。”

张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关胜那毫无防备的姿态，看着那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长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得罪了！”

张横暴喝一声，身形如电，一枪直刺关胜咽喉。这一枪，没有了先前的犹疑与软弱，带着浔阳江上劈风斩浪的决绝，快如闪电。

关胜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枪尖，右手顺势搭上了张横的枪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杀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导之力。

张横只觉一股柔和却绵长的内力顺着枪杆传来，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一翻，长枪的轨迹瞬间被关胜带着变了方向，化作一个优美的圆弧，反手削向关胜的腰际。

关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手腕微转，指尖在张横的手背上轻轻擦过，借着这股力道，将张横整个人向前一带。

张横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关胜顺势伸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次精妙绝伦的枪法拆解与反制。可只有张横自己知道，关胜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正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错。张横手中的长枪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而关胜的另一只手，正覆在他握枪的手背上。

“感觉到了吗？”关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得像是情人的呢喃，“你的枪，不该是软的。它该像你的人一样，热烈，坦荡，无所畏惧。”

张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感受着关胜掌心传来的力量，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纵容。他猛地抽回长枪，借着关胜的力道向后跃开，稳稳地落在三丈之外。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枪。

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而坚定。枪出如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逼关胜面门。

关胜眼底的笑意彻底化开。他拔出地上的青龙偃月刀，刀光如匹练般展开，与张横的长枪在空中交织、碰撞。

没有杀气，没有胜负。只有两股气息在空气中完美地交融。关胜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处处为张横留着余地；张横的枪法凌厉果决，却又在每一次即将刺中时，被关胜温柔地化解。

这不像是一场对决，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倾诉。

不知过了多久，张横的体力渐渐不支。他猛地收住枪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衫，贴在结实的脊背上。

关胜也收了刀。他静静地看着张横，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张因剧烈运动而泛着红晕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张横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好枪法。”关胜轻声赞道，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意。

张横握着长枪，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关胜，忽然咧开嘴，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大板牙，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那是自然。”他大声说道，声音在练兵场上回荡，“我张横的枪，以后只为你一个人练！”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张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老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他猛地转过身，扛起长枪，头也不回地朝水寨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水军操练还没完！老子去盯着了！”

练兵场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哄笑。

关胜站在原地，望着张横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张横手背的温度。

他转过身，对着一旁看呆了的众头领淡淡道：“看什么？继续操练。”

说罢，他扛起青龙偃月刀，大步朝点将台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