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城的火光,终究是被二龙山的一场大雪掩埋了。
宝珠寺的禅房里,没有红绸,没有残酒,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和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炭火。武松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摩挲着那柄裹着血污红绸的戒刀。刀柄冰冷,可他的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飞云浦上,施恩死死攥着他手腕时的温度。
“武二哥,喝口热汤吧。”
施恩端着一只粗瓷碗,轻轻放在武松身侧的木几上。他换了一身粗布僧衣,额上不再缠着白帕或青布,而是剃去了长发,戴上了界箍儿。那曾经属于孟州牢城营“小管营”的锦衣玉带,连同快活林的繁华,都被他永远地留在了那场大火里。
武松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施恩瘦了。从孟州到二龙山,一路的颠沛流离与惊惶,洗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官家子弟的娇贵。他如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的寻常汉子。
“你后悔吗?”武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低沉。
施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后悔什么?后悔引你打蒋门神,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是后悔在飞云浦,没能陪你一起杀回孟州?”
“都有。”武松的目光落在粗瓷碗上,里面是施恩熬的野菌汤,热气氤氲。
施恩沉默了许久,才在武松对面坐下。他看着武松那张冷硬如铁的脸,轻声说:“武二哥,我施恩这辈子,前半生靠的是我爹的权势,后半生靠的是你的拳头。我本以为,只要我足够精明,就能在这乱世里保全自己,也能保全你。可我错了。”
他伸出手,隔着木几,轻轻覆在武松握着刀柄的手背上。
“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护住谁。你护不住快活林,我也护不住你。”施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武松的心上,“如今,你我都是这二龙山上的孤魂野鬼。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武松垂下眼帘,看着施恩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不再温热,指节处布满了冻疮和握刀留下的老茧。
“好。”武松终于端起那只粗瓷碗,一饮而尽。
汤是热的,可咽下去,却化作了一团化不开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