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飞云浦的熟鹅与断头路
快活林的风光,终究只维持了短短数月。
当张都监的马车停在牢城营外,当那位高高在上的“恩相”亲自为武松斟满一杯酒,并许诺将养女玉兰许配给他时,施恩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张都监要的,是武松这把刀;而施恩,不过是这把刀上的一块磨刀石。如今刀已出鞘,石头自然要被踢开。
施恩没有反抗。他只是在张都监的威逼下,亲手将快活林的地契交了出去。他看着武松穿着崭新的绸缎衣服,被簇拥着走进都监府,背影挺拔如松。施恩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武松,你终究是要往上走的。而我施恩,不过是你路过的一处泥沼。
可施恩不知道的是,武松在都监府里,夜夜失眠。他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耳边却总是回响起牢城营里,施恩隔着栅栏递酒时的低语。
“武都头,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
这世上,谁会对一个囚徒说这样的话?
中秋之夜,武松被灌得大醉。他踉跄着走出都监府,夜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他摸了摸怀里的柳藤箱子,里面装满了别人送的金银细软。那是他“恩相”给的荣华富贵,也是他即将坠入的深渊。
他忽然想起,施恩在快活林里,也曾这样看着他。不是看一个打手,不是看一把刀,而是看一个……人。
“武松,你究竟在等什么?”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
答案在第二天清晨揭晓。
张都监的“恩相”撕下了面具。武松被诬陷为贼,当场拿下,再次打入死牢。
飞云浦的秋风,比孟州牢城营的夜还要冷。
武松被四个公人押解着,走在荒凉的官道上。他的双手被枷锁死死扣住,脖颈上的铁环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公人们一路上骂骂咧咧,催促着他快走。
“你这贼配军,还当自己是打虎英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武松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心,比这铁枷还要冷。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凉薄。从柴进庄上的冷遇,到阳谷县令的背叛,再到张都监的暗算。他武松,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傻子。
可当他走到飞云浦的桥头时,他停住了脚步。
桥头的枯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施恩。
他穿着粗布衣裳,额上的白帕子已经换成了青布。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
“武……武都头……”施恩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武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施恩走上前,将油纸包塞进武松的手里。他的手冰凉,却死死地攥着武松的手指,不肯松开。
“两只熟鹅……”施恩哽咽着,“路上……路上饿了吃。”
武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那包鹅还带着体温,显然是施恩一路捂着过来的。
“你走吧。”武松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施恩没有动。他忽然踮起脚,凑到武松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武都头,鹅肚子里……有东西。”
武松的瞳孔猛地一缩。
施恩松开手,后退两步,深深地看了武松一眼。那一眼里,有诀别,有不舍,还有一种武松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
“武都头,保重。”
施恩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秋风里。
武松站在桥上,看着施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枯树后。他低下头,撕开油纸包。
两只熟鹅,油亮喷香。
他掰开其中一只,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枚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张”字。那是张团练的私兵令牌。
令牌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莫回头,杀。”
武松握紧了令牌。
他忽然明白了。
施恩不是来送行的。
他是来送刀的。
武松抬起头,看向四个公人。他的眼神,比飞云浦的秋水还要冷。
“四位,”他轻声说道,“借你们的刀一用。”
公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武松已经动了。
枷锁在巨力下碎裂,熟鹅被甩飞出去。武松赤手空拳,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鲜血溅在飞云浦的桥栏上,像极了快活林酒楼上的红绸。
武松站在桥上,脚下是四具尸体。他弯腰,捡起那两只被血溅到的熟鹅,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孟州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鸳鸯楼的灯,还亮着。
而他的刀,已经饥渴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