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牢城营里的酒与刀
孟州牢城营的夜,总是透着一股洗不净的霉味和血腥气。
施恩站在天王堂外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只温热的酒壶。他额头上还缠着那条标志性的白手帕,伤口早已结痂,但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依旧会渗出细密的疼。那是蒋门神留给他的记号,也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理由。
牢房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吸声,像是一头蛰伏的困兽。
“武都头,夜深了。”施恩压低了声音,将酒壶从栅栏缝隙里递了进去。
黑暗中,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酒壶。没有道谢,没有寒暄,只有酒液入喉的吞咽声。施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张隐在暗处的脸。
世人皆道武松是顶天立地的打虎英雄,可只有施恩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沉稳,而是一种对周遭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死寂。他像是一把被磨得太锋利的刀,刀刃上沾满了洗不掉的血,连握刀的人都会被割伤。
“蒋门神明日会在快活林的酒楼上设宴。”施恩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团练也会去。”
武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酒壶,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施恩。
“小管营,”武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你可知,我若去了,这孟州城的天,就要变了。”
施恩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他更知道,武松一旦出手,无论胜败,他这个“小管营”都将被彻底卷进这场漩涡。张团练要的是快活林,更是他父亲手里的兵权。他引武松入局,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他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施恩迎上武松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我施恩的快活林,宁可被砸个粉碎,也不愿再向那等腌臜泼才低头。武都头,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武松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戾气。
“好酒好肉养了我大半个月,小管营若说不要回报,武二反倒要怀疑这酒里是不是下了蒙汗药。”武松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牢房。他走到栅栏前,隔着木头,与施恩近在咫尺。
“明日,你只需在酒楼上备好一坛最好的‘透瓶香’。”武松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剩下的,交给我。”
施恩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引来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场注定要将他吞噬的滔天大火。可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好。”施恩重重地点了点头。
武松重新坐回黑暗中,不再言语。施恩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才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黑暗中的武松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施恩握过酒壶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却执拗的温度。
次日清晨,快活林的酒楼上人声鼎沸。
施恩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坛未开封的“透瓶香”。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重物砸在桌上的巨响。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蒋爷爷的场子里撒野!”
施恩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上楼梯。他穿着粗布短打,衣衫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每走一步,楼板都跟着微微震颤。
是武松。
他没有拿刀,也没有拿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了施恩与整个快活林的黑暗之间。
蒋门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就是那个替施恩出头的囚徒?”
武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蒋门神,看向了角落里的施恩。
四目相对。
武松微微颔首,然后,他动了。
那一瞬间,施恩仿佛看到了景阳冈上那只被生生打死的猛虎。可这一次,老虎没有倒下,而是朝着他,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