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轰然落下。
随着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划破产房死寂,所有贯穿骨血、碾压筋骨的疼痛,骤然断了源头。
力气被瞬间抽干。
你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产床上,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床面,四肢寸寸失力,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温度飞速流失,冷汗浸透的衣料贴在皮肤上,风从产房缝隙钻进来,刺骨的冷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你皮肉发僵,血液都像快要凝滞。
意识半浮半沉,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模糊发白。
你听不清医生的叮嘱,看不清周遭的人影,只剩胸腔微弱起伏,艰难维系着呼吸。
十个月的禁锢,夜夜的梦魇,日复一日的抑郁压抑,无数次自我封闭的崩溃,无人共情的煎熬……
终于在这一刻,落定尘埃。
是个女儿。
轻软、细碎、崭新的小生命。
下一秒,产房外等候的月嫂、陪护、私人医护尽数推门而入。
所有人脚步匆匆,目光齐刷刷锁定护士怀中抱着的婴儿。
“是小公主!眉眼真精致!”
“哭声亮,身子也硬朗,太乖了。”
“快看看小脸,随先生的长相。”
此起彼伏的欣喜赞叹,瞬间填满偌大的产房。
所有人簇拥上去,层层围拢,目光温柔、笑意真切,指尖小心翼翼凑近襁褓,争相打量、哄逗、确认。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看你一眼。
你孤零零躺在产床中央,浑身脱力,遍体冰凉。
产后体虚带来的寒意是从内往外渗的,手心冰得发麻,指尖泛着青白,连轻轻蜷起手指都做不到。腹部残余的坠痛阵阵翻涌,浑身酸软得像被拆开重组,每一寸皮肉都透着透支殆尽的疲惫与痛楚。
你睁着眼,视线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
灯光刺眼,落在眼底,却暖不了半分寒意。
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人替你擦去脸上残留的冷汗,没有人替你掖一掖滑落的薄被,没有人问你疼不疼、冷不冷、难不难受。
刚刚熬过一场九死一生劫难的人是你。
可所有人的喜悦、所有的关注、所有的紧张与温柔,全部给了那个孩子。
他们为新生命欢喜庆贺,却全然忘了,这个孩子是你拼尽半条命换来的。
你躺在原地,像个多余的、无人问津的摆设。
耳边全是细碎的夸赞、轻柔的哄声、围绕孩子的热闹。
热闹是满堂的。
寒凉是你一个人的。
心底积压许久的绝望,在这一刻无声崩塌。
你不是嫉妒孩子,不是在意旁人的偏爱。
你只是冷。
是身体彻骨的寒,更是心底一寸寸冻僵的绝望。
你熬了十个月的囚笼日子,扛了整夜撕裂骨血的剧痛,咬牙隐忍所有崩溃、所有恐惧、所有无人诉说的委屈。
到头来,所有人只看见圆满的结果,看见崭新的生命。
无人问你一路怎么熬过来的。
无人心疼你今夜九死一生的狼狈。
无人在意,你此时此刻,冷得快要冻僵,痛得快要失语,虚弱得快要彻底失去意识。
你轻轻动了动冰凉的指尖,想扯一扯被子,手臂抬起半寸,便重重落回床面,无力支撑。
眼底酸胀得厉害,湿意轰然翻涌,却死死咬着发酸的唇角,不让眼泪落下来。
连哭,都没有人看。
连崩溃,都无人见证。
陪护们依旧围着婴儿说笑,细心检查孩子的体温、样貌、状态,忙得热火朝天。
没有人回头瞥一眼死寂躺着的你。
偌大产房,暖意与欢喜簇拥一隅。
而你,独自困在无边无际的寒凉与荒芜里。
孤零零一个人。
一无所有,无人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