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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触及(冶序安)

第五章·罗网边缘

北京入冬前的最后一抹暖意,是在十月末尾的那一周。

冶序安换了新花。小雏菊换成了几支洋甘菊,白色花瓣黄色花心,插在那个洗干净了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家第一眼也落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坐标。

周一下午,杨承跃打来电话。

驻地那边的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他的嗓音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有一种别样的粗粝感:“序安,我这边演习提前结束了,后天回北京。”

冶序安靠在办公室椅背上,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么快?”

“怎么,不想我回去?”

“没有。”冶序安顿了顿,“就是觉得你才走了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杨承跃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序安,你想我了没?”

冶序安的笔停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落在办公桌面上,把文件纸的边缘照得微微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但最后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有一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杨承跃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等着。我到了就来找你。”

挂了电话之后,冶序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通电话三分四十七秒,大部分时间都在电流杂音里沉默。

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他没有后悔。

那天晚上,冶序安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冶序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哥?”冶序安走过去,“你怎么不上去?”

冶序砚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审视的认真:“我在等你。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把保温袋递给冶序安:“汤先拿着,回去喝。另外一件事——你下周回南城,我跟你一起去。”

冶序安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袋壁外侧,还能感觉到里面汤的热度隔着布料传出来:“你不用特地陪我去,我只是回去参加个校友活动。”

“我知道。”冶序砚微微低头看着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决定好的事情,“但你回去,老宅就拆了。我不放心你自己去那片地方。”

冶序安想说“我不是五岁了”,但话到嘴边,他看到了冶序砚袖口内侧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像是沾了什么液体干透后留下的印子。他和冶序砚生活了二十二年,知道那不是汤渍,不是水印,是血。

“你手怎么了?”冶序安问。

冶序砚下意识地把袖口往回收了一下:“没什么,下午切水果的时候划了一下。”

冶序安没有拆穿他。他太了解冶序砚了——这个人的手上不会因为切水果而出现血迹。他只会因为做了某件不想让弟弟知道的事情,才需要编一个“切水果”的借口。

但冶序安没有追问。他只是说:“好。那你陪我去。”

冶序砚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于他的干脆。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冶序安在身后叫住了他:“哥。”

冶序砚回头。

“汤我会喝的。你也是。”冶序安把保温袋举了一下,“少做那些会让我担心的事。”

冶序砚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转身走进了路灯拉长的夜色里。

冶序安回到楼上,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汤面浮着几颗枸杞,香气在开盖的一瞬间漫满了整个客厅。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汤的味道是冶序砚一贯的手艺,醇厚清淡,恰到好处。

他喝着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他刚被接到冶家不久,有一晚发高烧,冶序砚守在他床边一整夜,不停地换冷毛巾。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冶序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袖口被水浸湿了一大片。

和今天袖口上的痕迹,在同一个位置。

冶序安放下汤碗,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他站在厨房里,灯光明亮,瓷碗的边沿还有一点余温。

周二中午,程昱衡出现在部委大院附近的一家花店门口。

冶序安午休出来透气的时候,“恰好”路过那家店,也“恰好”看到程昱衡正站在门口和一个花艺师说话。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色的长裤,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温和。

“小安?”程昱衡看到他,自然地停下来,“来买花?”

冶序安看了一眼那家店——他平时确实会在这家店买花。“恰好”得太精准了,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正好路过。”

程昱衡侧过身,让花艺师去忙别的,自己站在门口,微微低头看着冶序安:“上次那束洋甘菊,还开着吗?”

“开得挺好的。”

“那就好。”程昱衡笑了一下,伸手从门口的一排花桶里抽出一支浅紫色的花——洋桔梗,花瓣层叠纤细,带着淡淡的香气。他像拿着一支笔一样握着那支花,打量了一下,然后转手递给冶序安。

“这支送你。”他说。

冶序安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洋桔梗,花瓣边缘有一点细碎的白边。

“程昱衡,”冶序安把花举到眼前,“你每次送我东西,都选有花语的花。你知道每种花在说什么吗?”

程昱衡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知道。太平花代表‘等待’,玫瑰代表‘欲望’,小雏菊代表‘藏在心底的爱’。”

“那这支洋桔梗呢?”

程昱衡看着冶序安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真诚不变的爱。”

冶序安把花收下来,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很淡,几乎像是从花瓣表面自己散发出来的,而不是那些被喷过香水的花店会有的味道。

“程昱衡,”他抬起眼,“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在等什么吗?”

程昱衡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花店门口的廊柱上,微侧着头看着冶序安,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背景。

“我在等你愿意主动靠近的那一天。”他说,“在这之前,我可以一直等。”

冶序安捏着那支洋桔梗的茎秆,指腹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绒毛。他没有回答程昱衡的话,但他也没有把花还回去。他只是把花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露出一截浅紫色的花瓣在外面。

“我下午还有会。”他说,“先走了。”

程昱衡没有拦他,只是站直身体朝他点了点头:“下次见。”

冶序安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程昱衡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微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笑。

他没有急着收回目光。他看到程昱衡抬起头来,朝他遥遥地摆了摆手。

冶序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洋桔梗隔着衣料贴着大腿,有一种微微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周三傍晚,杨承跃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电话。冶序安加班到七点多走出大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门口那辆熟悉的深灰色越野车。杨承跃靠在车门上,风尘仆仆,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带着一种从训练场直接杀过来的急迫和锋利。

看到冶序安出来,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冶序安一步一步走近。

冶序安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

话没说完,杨承跃一步跨过来,伸手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冶序安的鼻尖撞在杨承跃的肩窝里,能闻到作训服上残留的沙土气息和某种属于旷野的冷风味道。杨承跃的手臂圈着他的后背,一只手压在他后脑勺上,五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力道大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个人没被风吹走。

“你说你想我了。”杨承跃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头顶传下来,“我就买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来了。”

冶序安被他箍在怀里,呼吸里全是杨承跃身上的温度和气息。他本能的想伸手推一下,但手指触到对方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了那层布料下面硬邦邦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的、很轻微的,收拢了指尖,攥住了杨承跃胸口那一片布料。

“嗯,”他说,“是想了。”

杨承跃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冶序安。路灯下,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嘴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走,吃饭去。”

冶序安被他拉着往外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着。杨承跃没有握得很紧,但也没有松手,就这么一路把他带到停车场塞进副驾驶。

车子启动的时候,冶序安侧过头看着杨承跃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掠过他的轮廓,把那些棱角照得忽明忽暗。

“杨承跃,”他说,“你以后抱我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不能。”杨承跃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翘起来,“跟你说一声你肯定跑了。”

冶序安靠在座椅上,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杨承跃握过的温度——浅浅的、发红的印痕,正在慢慢地消下去。

他没有去搓。他让那个印痕留在皮肤上,看着它一点点变淡。

周四一早,冶序安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

他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日程表——是他下个月去南城一中参加校友活动的全部行程安排,包括几点到校、几点座谈、几点参观旧址、几点离场。每一行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沉稳工整:

【参观环节场地在室外,当天气温预计偏低。建议带件厚外套。】

【座谈会后可能有自由交流时间,如不想参与,可提前离场。出口在东侧。】

【旧教学楼拆了,但后巷的紫藤花根还留着。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让人留一扇门。】

冶序安看完了整份日程表,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脚找到了一行更小的字:

【晋怀潮。】

冶序安把那份日程表收进抽屉,和那枚铜钥匙放在一起。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正好遇上同一层的同事,同事随口问了一句:“冶处,你下个月要出差?”

冶序安想了想:“不算出差。回趟老家。”

“老家哪的?”

“南城。”

同事点点头:“南城好地方啊,那边有个老一中据说出了好多竞赛苗子,今年省赛又拿了好几个奖。”

冶序安端着接满水的杯子:“是吗?”

“对啊,我侄女就在那读高二,她们学校有个叫冶什么的,今年数学竞赛拿了国奖,全省都有名。”

冶序安的动作微微一顿:“冶什么?”

同事想了想:“好像是叫冶乐亭,挺特别的名字。”

冶序安端着保温杯走回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冶乐亭。

和他同姓,和他同源的那个城市,和他一样擅长数学竞赛。

他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个名字。

屏幕上弹出一串结果:南城一中官网上的获奖公告,省赛金牌,国赛二等奖,上面贴着一张标准的学生证件照。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白校服,眉眼干净温和,嘴角带着一个标准得体的微笑。

冶序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少年和他有三分相像。不是五官上的像,而是某种气质上的——那种站在人群面前时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握笔和站姿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精准感。

他关掉了页面,没有继续深想。

但那个名字留在了他脑海里,像一个没有被结案的档案,在暗格里静静躺着。

周五晚上,冶序安去了晋怀潮的院子。

推开木门的时候,院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石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旁边放着一碟苹果和一碟核桃仁。晋怀潮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冶序安进来,把书合上放在一旁。

“今天的茶换了。”他说,“普洱,暖胃。”

冶序安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入口顺滑,带着一点陈年的木质香。

“日程表收到了?”晋怀潮问。

“收到了。”

“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冶序安端着茶杯,看着杯口升起的白色水汽:“没有。你安排得都很好。”

晋怀潮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胡同里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冶序安喝完了那杯茶,放下杯子,忽然说:“晋怀潮,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吗?”

晋怀潮从书页上抬起眼:“怎样?”

“做好了所有事情,等别人来用。不求回报,不问结果。”

晋怀潮合上书,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让那双凤眼显得比白天更深邃一些。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求回报的。”他说,“只是我的回报不在当下,在很久以后。”

“什么回报?”

晋怀潮看着他,停了几秒,然后说:“你愿意自己走过来坐下,喝我泡的茶。这就是回报。”

冶序安低下头,看着茶杯底部残余的一点茶汤。他忽然伸出手,把晋怀潮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拿过来,起身去水池边倒了,重新续了一杯热的,端回来放在晋怀潮面前。

“换你了。”他说。

晋怀潮低头看着那杯被重新续上的热茶,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端起来喝,就让它放在手边,像放一件重要的、需要多留一会儿的东西。

冶序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碟子里的苹果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和上周切的那些一样。

他嚼着苹果,在夜风里呼出一口白气。

下周,他要回南城了。回去看一棵要消失的石榴树,看一座要拆掉的老房子,看一个和他同姓的少年。

而眼前的这杯茶,这个院子,这一片安静的月光,是他今晚唯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表演、不需要防备的地方。

他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站起来。

“下周见。”他说。

晋怀潮也站起来,看着他:“下周见。南城那边,苹果也会切好的。”

冶序安没回答。他走出去,关上院门,听到门栓落在门框里的那一声轻响。

胡同里很暗,只有尽头路灯投来一点余光。冶序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程昱衡送的洋桔梗——花瓣已经开始有些卷边了,但那股淡淡的香气还在。

他又摸到了那枚铜钥匙,硌着指腹的纹路。

他站在胡同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夜晚没有星星,但月亮很亮,挂在天际线的边缘。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那个梦。梦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的人朝他伸出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明天开始,他要把那只手伸出去。朝着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逃不开的方向,朝着他自己选择的方向。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