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双生
冶序安是在那个周末的下午,第一次听说冶乐亭这个名字的。
彼时他正坐在晋怀潮的院子里喝茶,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石桌上筛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晋怀潮出差还没回来,院子是他自己开的门,茶是他自己泡的,水烧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几乎忘记了的号码——南城老家,街道办事处的老主任。
冶序安接起来,寒暄了几句之后,老主任忽然说:“序安啊,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您说。”
“你家的老宅子,去年被划进旧城改造的范围了。文件都下了,下个月就要动工。我知道你大哥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但我想着你人不在南城,怕你不知道……”
冶序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拆?”
“拆。整条巷子都要清空,盖新的商业街。”老主任叹了口气,“你小时候住的那栋房子,后院的石榴树,还有巷口那家包子铺……都要没了。”
冶序安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口袋里那枚铜钥匙。晋怀潮前两天才去换过锁。旧锁换了,新钥匙给了他,然后老宅就要拆了。
晋怀潮知道吗?
他几乎可以肯定——晋怀潮一定知道。
但他还是去换了那把锁,还是把钥匙交到了他手里。
冶序安闭了一下眼,然后对老主任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把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端着喝了一口。
有些苦。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给冶序砚发了条消息:【老宅要拆了?】
冶序砚的回复来得很快:【文件是去年年底下的。我一直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里没有什么好的回忆。我以为你不回去,也不想知道。】
冶序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确实没有好的回忆。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带着潮气的灰影——父亲的背影,母亲的哭声,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那时候他叫的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印在户口本上,却从来没有被人认真叫过。
后来冶序砚把他接走了,给了他新的姓氏、新的名字、新的人生。冶家老宅里那间朝南的房间,有软和的被子和暖黄的夜灯,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但后院的石榴树,他记得。
五岁那年夏天,他蹲在树下捡落花,冶序砚站在巷口叫他:“安安,走了。”他跑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朵半谢的石榴花。
那是他和他自己过去的最后一次对视。
冶序安放下手机,站起身。他走到墙角那丛太平花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动。
他口袋里的铜钥匙硌着大腿,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锚。
那天傍晚,冶序安去了一趟超市。
他买了一袋苹果,一盒茶叶,一捆扎带,一把新的锁。路过文具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拿了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银色笔身的钢笔。
回家之后,他把苹果洗干净,切了八块,去核,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放进冰箱。茶叶收进橱柜里那套茶具旁边的空位置。
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
【老宅要拆了。但钥匙还在。房子可以被推倒,树可以被砍掉,巷子可以被填平。但那个蹲在石榴树下面捡花的五岁小孩,他还在我身体里。他以后不必再蹲在同一个院子里了。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靠窗的位置。
晚上九点多,他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他点开。
【冶处长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您母校南城一中的现任教务处主任,姓陈。最近我们在整理历届优秀校友档案,发现您当年的一些竞赛材料还留在档案室。下个月学校有个校友活动,想邀请您回来看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冶序安的目光停在“南城一中”四个字上。
那是他初中的学校。他只在那个学校读了一年半,就被冶序砚转到了省城的私立中学。记忆里那一年半的时间并不长,但他记得那间教学楼后门的长廊,记得墙角的紫藤花架,记得一个总是坐在花架下面拉二胡的老人。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请问具体是哪天?】
对方很快回了日期和活动安排。冶序安看了一下日程,那天正好没有重要安排。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松了一点,像一个一直绷着的小结被轻轻挑开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经过窗台的时候,他看到那束小雏菊已经开始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从雪白变成了淡米黄。
他没有立刻换掉。他站在窗前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外面那朵花的花瓣。
“谢谢你,”他轻声说,“陪我开了这么久。”
他把花从瓶里取出来,用旧报纸包好,准备第二天扔掉。玻璃瓶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阳光透过干净瓶壁在地上映出一小圈光斑。
他忽然想,明天去买一束新的花吧。换一种颜色。
第二天是周一。
冶序安照常去了单位。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同桌的同事闲聊说起最近北京新开了一家美术馆,有个当代艺术展挺火。
冶序安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饭后他回办公室的路上,看到走廊里有个陌生的年轻人在等他。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冶处长?”那人迎上来,笑容灿烂,“您好,我是南城一中这次校友活动的学生联络员,姓顾。学校派我提前来北京对接一下您的时间,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冶序安微微点头:“进来坐吧。”
小顾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有活动日程表、校友签到册、还有一张学校现在的俯瞰图。他说话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子劲头,一边翻资料一边介绍:“冶处长您那届的校友现在回来的不多,学校特别重视您能来。校长说了,到时候想请您在座谈会上发个言,就聊聊您当年竞赛备考的经验……”
冶序安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俯瞰图,然后顿住了。
在图纸的角落里,有一块被虚线框出来的区域,标注着“旧址纪念馆(拟建)”。那是一片很小的方框,位置在校园西北角,恰好是他记忆里那座紫藤花架所在的方向。
“这个旧址纪念馆是怎么回事?”冶序安问。
小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啊。学校前两年把老教学楼拆了重建,但留下了一小片地方做了历史陈列区,放了一些旧课桌啊、老照片啊、还有历届校友的竞赛奖杯复印件什么的。好像是校长提议的,说是给老校友留个念想。”
冶序安看着那个小方框,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架紫藤花架呢?”
小顾愣了一下:“紫藤花架?哦,那个啊……好像去年台风的时候倒了,后来就没再搭。现在那片地空着,说要种新的花,但一直没定种什么。”
冶序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小顾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和一张活动正式邀请函。冶序安把邀请函收进抽屉里,名片压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背面。
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校长说,如果您能来,他想给您看一样东西。说是您当年留在档案室里的。】
冶序安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年留在档案室里的东西?
他初二那年转学走得急,很多东西确实没来得及带走。但他不记得自己留下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是一些旧课本、竞赛笔记、几张奖状复印件。
又或者,不是他“留下”的,而是他“忘记带走”的。
那天下午,冶序安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之后,打开电脑,登录了南城一中的校友系统。他输入自己的名字,页面弹出一份简略的档案:入学时间、转出时间、班主任姓名、期末成绩单扫描件、一张一寸的蓝底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顶着一张和现在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稚嫩一些,眉眼间还没有后来被冶序砚打磨出来的那种圆润得体,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收起来的东西——像是一只还在学习收起爪子的幼猫。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他初二那年,班里的后黑板上贴过一次“未来理想”的征文。每个人都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话。他自己写的那句,当时被班主任念出来当众表扬过。
写的是:我想做一个不会被关住的人。
冶序安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换过三个城市、四份工作、五个笼子。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那个在便利贴上写下理想的小孩很远了,远到再也不会想起来。
可那张照片里少年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傍晚下班的时候,冶序安走出大院,发现门口停着一辆他认识的车。
程昱衡的深灰色轿车,车窗半降,露出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小安,”程昱衡说,“今天刚好路过,想着你差不多该下班了。顺路送送你?”
冶序安站在车边犹豫了一瞬。如果是以前,他会找一个得体的借口婉拒。但今天他忽然不想找借口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程昱衡显然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自然地发动车子,调高了暖风的温度,然后不紧不慢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里放着一首法文歌,旋律慵懒而温柔。程昱衡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车速保持在刚好能让人放松的节奏上。
过了两个路口,冶序安忽然开口:“程昱衡,你当初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程昱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程昱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在那次会上发言的时候,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记。”
冶序安愣了一下。
“当时所有人都在低头记笔记,只有你拿着笔,听完了整场。”程昱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你坐在那里,像一个手里攥着答案却不肯交卷的人。我就想看看,你最后会把那支笔落到哪里。”
冶序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没有接话。
车停在他公寓楼下的时候,程昱衡熄了火,没有催促他下车,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冶序安解开安全带,在推开车门之前,忽然说了一句:“程昱衡,如果有人告诉你,我现在不是那个手里攥着答案不肯交卷的人了——你还会不会想看我?”
程昱衡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很平稳的温度:“我会想看你把卷子交出去的样子。”
冶序安看了他两秒,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朝车里的人摆了摆手。
程昱衡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身影走进单元门。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淡了,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下南城一中的校友活动。对,就是下个月那场。帮我拿到一份参会名单。”
他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公寓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暖黄色的点。
同一时刻,另一个城市的另一间房间里,冶乐亭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竞赛习题集。
他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萧疏炀:【宝贝,明天放学我来接你。打听到了,下周的省赛集训名单上有你,稳了。】
冶乐亭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在习题集上写了一行批注。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忽然停住了笔。
窗外的夜空很安静,远处的城市轮廓被路灯勾勒出一层暖黄色的光边。冶乐亭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在和他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角度,看着同一片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竞赛习题,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萧疏炀发来的那句没头没尾的消息。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一行之前写下的字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月亮很好。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另一个地方和我看着同一个月亮。可能是我多心了。也可能是真的。】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月光流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北京,冶序安也正好关上了卧室的灯。
他躺在床上,侧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一小片被路灯染成暖色的夜空。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虚虚地握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去买新的花。下个月,还要回一趟南城。
他的五岁和十七岁,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方向,等着他。
而他现在的手里,有了一把可以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他闭上眼。梦里,石榴树的影子轻轻摇动着。
远处隐约有一阵紫藤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