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照相馆

陆厌说那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通知林默明天要下雨，而不是要带他去见一个连环杀手。

林默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黑板槽，粉笔灰扑簌簌地落进衣领。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陆厌的眼神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凶狠，而是一种“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不在乎再多一次”的死寂。

“为什么要带我去？”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陆厌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从桌肚里抽出那本笔记本，轻轻拂去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教室里的光线瞬间变得暧昧不清，陆厌的侧脸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被走廊透进来的残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碰它的人。”陆厌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是唯一一个……还没来得及嘲笑我‘幻觉症’的人。”

林默心头一震。他想起陆厌的档案，确实写着“曾因精神问题休学半年”。原来那些看似冷漠的透明，是因为他在对抗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照相馆……”林默试探着问。

“那里是他清洗证据的地方。”陆厌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默，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还是说，你宁愿回去被赵磊他们堵在厕所，也不愿意去看看外面的怪物长什么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默的伪装。

他咬了咬牙，抓起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陆厌走得很急，却刻意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林默注意到，他熟知每一个死角，像是一只常年被追捕的老鼠，早已把地形刻进了骨子里。

出了校门，喧嚣的世界被抛在身后。陆厌带着他钻进了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弄。这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重，混杂着腐烂菜叶和旧木头发霉的气味。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通缉令和小广告，那些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人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别东张西望。”陆厌头也不回地警告，“这里的流浪汉认识他，如果被发现有人跟着，我们就走不掉了。”

林默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如擂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更深邃的黑暗，只有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时光照相馆”。

五个褪了色的红字，像干涸的血迹。

“他在里面。”陆厌停下了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冲洗今天的照片。”

林默顺着门缝往里看。店里没有开灯，只有一台老式放大机散发着幽绿色的荧光。在那团绿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正在晃动着托盘里的药水。

“那是谁？”林默屏住呼吸。

陆厌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按亮屏幕，递到林默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角度是从二楼窗户俯视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那个人的背影——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正拖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走进巷子深处。

“这张是上个月拍的。”陆厌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的这个人，背影和他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照相馆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似乎是玻璃杯被打碎了。

紧接着，那团幽绿色的荧光熄灭了，照相馆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厌猛地抓住林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将他狠狠拽进旁边的阴影里，死死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陆厌贴在他耳边，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却让林默感到彻骨的寒冷，“他出来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透过垃圾桶的缝隙，看见照相馆的门被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并没有打伞，任由夜雨落在他的肩膀上。

隔着一条窄巷，林默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林默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那不是什么陌生的杀人魔，那是……

陆厌似乎察觉到了林默的僵硬，他在林默手心里，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两个字。

“校长”。

林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校长？那个白天还在主席台上训斥他们要“遵守校规”的校长？

照相馆里的那个背影，和白天站在升旗台上的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地扫过他们藏身的垃圾桶。

陆厌一把将林默的头按进怀里，校服布料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瞬间包裹了林默。

“闭眼。”陆厌低声命令道。

脚步声渐近。

林默死死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笔记本上的那些日期、那些地点、那些被肢解的尸体……

而现在，那个制造这一切的恶魔，正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