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脸埋进英语单词表,用密密麻麻的印刷体挡住自己。
后脖颈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是后排那个叫赵磊的体育生,又在用圆规尖戳他。圆规的铁尖抵着脊椎骨,用力碾了一下,像是要钻透皮肉钉在那里。
林默没动,也没回头。
只要不反抗,不发出声音,他们玩一会儿就会觉得无趣。这是他被定性为“怪胎”和“废物”的半年里,总结出的唯一生存法则。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推搡,或者是被堵在厕所隔间里的半小时窒息。
“啧,真能忍。”身后的赵磊压着嗓子笑,带着一种猫戏弄老鼠的快感,“你说,要是把他扔进垃圾堆,明天会不会臭得更早?”
周围的哄笑声闷闷的,像是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
林默盯着单词表上的“Solitude(孤独)”,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数着秒针,一秒,两秒……直到那根圆规被抽离,后颈留下一片火辣辣的凉意。
放学铃像一声迟来的赦令。
人流像浑浊的潮水,争先恐后地退去,唯独把他这块顽固的礁石留在原地。喧闹声远去,走廊的脚步声稀疏,直到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尘埃在斜阳里飞舞的声音,林默才慢慢直起僵硬的背,开始机械地往书包里塞书。
就在拉上拉链的那一刻,他的余光瞥见了同桌的桌肚。
陆厌——那个比他还要透明的同桌,居然忘了拿走书包。
陆厌是个影子。虽然没人像排挤林默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但也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他。他总是最早来到教室,缩在角落;最晚离开,仿佛在躲避什么。林默曾经以为,陆厌只是性格孤僻,直到今天下午,陆厌在生物课上盯着解剖刀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欣赏艺术品。
此刻,陆厌的黑色书包敞开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从拉链缝里探出头来。封皮是那种老旧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吸引林默的,不是笔记本本身,而是封皮上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的两个字:
“别看”。
这是一种幼稚的恐吓,还是一种反向的诱惑?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拉上拉链走人,他不想惹任何麻烦,尤其是和陆厌有关的麻烦。但那股被压抑了半年的、属于青春期少年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硬壳封面。
翻开第一页,没有姓名,没有日期,只有一张潦草的手绘地图。那是学校后街那条早已废弃的窄巷,旁边标注着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7月14日,23:05”。
林默的手指猛地一抖。
7月14日。那是城中村连环碎尸案最后一次作案的夜晚。警方通报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而这个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他喉咙发干,强迫自己往后翻。
第二页,是第三起案件附近的电线杆速写,下面依旧标注了日期和时间。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对应着一起轰动全市、至今未破的凶案。地点、时间、甚至当时的风向,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犯罪预告,也不是模仿作案的炫耀。
这是一个记录者的日志。
只有一种可能——陆厌当时就在现场。他是这些血腥屠戮的唯一目击者。
“你在看什么?”
冰凉的声音贴着耳后根响起,气息喷在林默的脖颈上,激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林默像触电般猛地合上本子,回头。
不知何时,陆厌已经站在他身后。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陆厌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惨白如纸的脸,此刻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那双总是躲闪在刘海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林默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护着什么珍宝,又像是握着烫手的山芋。
陆厌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那笑容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表情,更像是一张制作拙劣的面具。
“想活命的话,”陆厌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今晚放学,跟我走一趟。”
“去哪?”林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去见一见,”陆厌的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正在沉入黑暗的城市,“那个‘连环杀手’。”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林默突然意识到,这半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物。可现在看来,坐在他身边的这只“绵羊”,或许才是潜伏最深的那头狼。
而那只真正的恶魔,正在暮色中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