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今夜月光很美
Author: 与涧

程衍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程同学”，仿佛要将手机屏幕看穿。

耳根的热意尚未褪去，一种混合着窘迫、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她记得他。不仅记得，还用这种带着距离感却又微妙地勾连着过去的称呼。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复，是顺着这个称呼延续下去，还是试图打破这种微妙的“同学”界限，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他的纠结。

来电显示——郑旭。

程衍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郑旭的大嗓门，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惯常的戏谑：“喂！程大少爷！酒醒了吗？头还疼不疼？需不需要兄弟我给你送点醒酒汤过去啊？”

程衍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无奈：“托你的福，还没死。”

“啧，听听这语气，怨气冲天啊！”郑旭在电话那头笑得没心没肺，“昨晚我可是仁至义尽了，是你自己非要甩开我，说什么……‘要去找月亮’？哥们儿，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月亮在哪儿呢？找到没？”

“找月亮”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衍脑海里一些模糊而羞耻的画面。

他好像……确实对着路灯嘟囔过类似的话。他的耳根更热了，语气也更冷了几分：“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郑旭的声音正经了些，但八卦之火显然还在熊熊燃烧，“我是来关心你的好吗！你昨晚那个状态，我真怕你一头栽进哪个绿化带里睡到天亮。不过听你这声音，虽然半死不活，但好像……是安全到家了？谁送你回去的？物业？还是……哪位田螺姑娘？”

程衍沉默着。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尤其是在郑旭这个损友面前。

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他无限放大，然后成为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嘲笑他的素材。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郑旭多了解他啊，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兴奋：“卧槽！不是吧程衍！真有田螺姑娘？！快说说！是哪路神仙收了你这个妖孽？长得怎么样？你们……”

“闭嘴。”程衍打断他，揉着愈发疼痛的额角，“没事我挂了。”

“别别别，说正事，这周末，哥们儿组了个局，就在‘时光转角’那个清吧，都是些大学时候玩得好的，你可必须得来啊！毕业这些年，就数你最难约，这次不能再放鸽子了！”

郑旭是他大学室友，性格外向活络，是少数几个知道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的人之一。这些年，没少试图把他从工作和自我封闭的状态里拉出来。

若是平时，程衍大概率会找借口推掉。

但此刻，或许是昨晚的意外重逢松动了他心头的硬壳，或许是“程同学”三个字带来的微妙悸动还未平息，他沉默了几秒，竟然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好。时间地点发我。”

电话那头的郑旭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音：“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行行！马上发你！保证让你不虚此行！”

挂了电话，程衍看着微信里郑旭发来的聚会信息，眼神有些复杂。

他将目光重新移回与温疏月的对话框，那句“程同学”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回复什么，只是将手机默默收起。有些界限，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跨越。

与此同时，“春邮”花店内。

温疏月刚将一束包好的香槟玫瑰递给顾客，手机也响起了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屏幕上跳动着“Sally”的名字。

她按下接听，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张明媚张扬的混血面孔，背景似乎是某个设计工作室。

“Moon！我的宝贝！想我没？”莎莉的声音充满活力，带着她特有的夸张语调。

莎莉是她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兼室友，性格如火，是一位新锐服装设计师，也是她在那几年里最亲密的朋友。

“想，当然想。”温疏月笑着走到花店相对安静的角落，“今天怎么有空找我？不忙你的新系列了？”

“再忙也要关心我的东方缪斯啊！”莎莉眨眨眼，凑近屏幕，“嘿，说正经的，我下周回国！有个项目要跟进一段时间。

正好，这周末这边有个小型的校友聚会，就在国内，不少当时玩得好的都会去，你也必须来！你都回国开店这么久了，也该出来见见老朋友了，别总窝在你的花花世界里。”

温疏月微微蹙眉，她本性喜静，对于热闹的聚会向来兴趣不大。

莎莉看出她的犹豫，立刻使出杀手锏：“别跟我说不来哦！我可是给你带了最新款的设计稿，还有……你之前托我打听的，关于纽约那家顶级花艺工作室的内部资料，不想要了？”

温疏月无奈地笑了。莎莉总是知道怎么拿捏她。

“时间？地点？”

“这就对了嘛！”莎莉胜利地扬起眉毛，“周六晚上，‘时光转角’清吧。听说环境不错，挺安静的，适合聊天。我把地址发你，不见不散！”

“时光转角”？

温疏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没想起来。她没多想，应道：“好，知道了。等你回来。”

结束通话，莎莉很快发来了聚会的具体信息。

温疏月看着屏幕上的地址，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出舒适圈，似乎总是需要一点外力的推动。

无论是寻找一只走失的猫，还是面对一个醉酒后露出脆弱一面的老同学，亦或是参加一场久违的聚会。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店内盛放的各色花卉，最后停留在那洁白的洋桔梗上。

生活，似乎正在悄然掀起新的波澜。

而命运的巧合，有时就像精心设计的花艺作品，在不经意间，将不同的枝条，牵引向同一个交点。

“时光转角”，这个相同的名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程衍和温疏月两人的手机屏幕上，预示着周末夜晚，一场或许不仅仅是老友重逢的邂逅。

——

周六晚上，“时光转角”清吧。

柔和的爵士乐如同流淌的溪水，漫过昏暗而富有格调的空间。

灯光被刻意调暗，只在每张木质桌台上方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人们低声谈笑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咖啡豆与若有似无的香氛气息。

程衍比约定时间稍晚一些到达。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身形挺拔，与周围放松的氛围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若不是郑旭极力怂恿，加之自己最近心绪不宁，他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待在家里处理邮件。

“衍哥！这边！”郑旭眼尖地发现了他，站起来挥手，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程衍走过去，那一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大学时相熟的面孔。

大家看到他，纷纷笑着打招呼，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和一丝对他这位“稀客”的好奇。

“哟，程大忙人终于肯赏脸了？”

“衍哥还是这么帅，就是感觉更冷了点儿。”

郑旭挤眉弄眼地给他让出位置，压低声音：“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都是熟人？放松点！”

程衍勉强扯出一个社交性的微笑，在郑旭身边坐下。

服务生过来，他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周围的朋友们热烈地聊着近况，工作、家庭、投资、八卦……喧嚣的声音包裹着他。

……

另一边，温疏月在莎莉几乎每隔十分钟的催促微信轰炸下，终于处理完花店最后的整理工作，稍作打扮后赶到了“时光转角”。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慵懒的音乐和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套一件浅咖色风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整个人显得温柔又疏离。

“Moon！这里！”莎莉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从角落卡座传来。

温疏月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朝她用力挥手的明媚身影。

她笑了笑，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走向莎莉那桌。

那里已经坐了几位留学时的同学，有华人也有外国人，大家看到温疏月，都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开始第二轮了！”莎莉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随即递给她一杯特调的鸡尾酒，“给你点的，‘月光女神’，适合你。”

温疏月接过那杯泛着淡银色光泽的酒液，道了声谢。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确实不错，没有一般酒吧的喧闹，更适合朋友小聚。

她听着朋友们谈论着国内外的工作、趣事，偶尔附和几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流转。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斜前方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

那个背对着她，穿着深色衬衫的背影，过于熟悉。

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也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

程衍。

他怎么会在这里？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莎莉注意到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用英文问：“嘿，看什么呢？发现帅哥了？”她仔细看了看程衍那桌，“哦，那边好像也是哪个学校的小型聚会。怎么，有认识的人？”

温疏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塊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一个高中同学。”

莎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探究的兴趣：“高中同学？哪个？是那个看起来很酷，背影挺帅的吗？哇哦，Moon，有情况哦？”

温疏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躁动。

她不知道程衍是否看到了她。

而同一时间，仿佛心有灵犀，原本侧耳听着郑旭高谈阔论的程衍，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穿越昏暗迷离的光线，穿越攒动的人影，精准无误地，撞上了温疏月未来得及完全移开的视线。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

音乐、谈笑、杯觥交错声……所有背景音都急速褪去，世界只剩下那道沉默交汇的目光。

程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光芒所取代，里面有惊讶，有确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星火般骤然亮起的东西。

温疏月的心跳，在与他视线相撞的瞬间，彻底失控。

她看到他似乎微微怔住，然后，极其缓慢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她，幅度很小地、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好巧。”

又像是在确认，这场重逢，并非他一个人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