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岁岁!”
夜幕低垂,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在初秋的夜风里投下摇曳的光斑。
温疏月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在空旷的花园和小径间回荡。
她的橘猫岁岁,那只被她从国外救助站带回来、养了三年、体重已然超标的家伙,今天下午趁着她接收新花材,门没关严实的空隙,溜出了家门。
她已经找了将近两个小时,从自家楼道翻遍了附近的灌木丛,问遍了可能遇到的邻居,却一无所获。
岁岁平时被她养得娇气,胆子其实很小,她实在想不通它能跑到哪里去,更担心它遇到危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不安和担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拐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这里靠近小区边缘,灯光更暗,行人稀少。
她一边呼唤着岁岁的名字,一边用手机手电筒仔细照射着每一个角落。
突然,手电筒的光圈边缘,扫到了一个倚靠在路灯杆下的高大身影。
那人低着头,坐在路沿上,身影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身旁,领带松垮地扯开,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温疏月本能地想绕开。
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光线的那一刻,那人似乎被光线惊扰,微微抬起了头。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但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温疏月呼吸一滞。
程衍?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醉成这个样子?
程衍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眯着眼,努力聚焦,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竟然扯出一个有些恍惚又带着傻气的笑容。
“温……温疏月?”他的声音沙哑,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我……我是不是……醉得出现幻觉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栽倒。
温疏月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程衍?你……你怎么喝这么多?”
近距离之下,他身上的酒气更重,混合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此刻被酒精蒸腾得有些暖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体温似乎很高,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程衍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站稳,却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就势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有些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找到你了……”他低着头,目光牢牢锁住她,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赖,喃喃低语,“这次……不能再让你走了……”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但那双被酒精浸润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的却是无比清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炽热和……委屈?
温疏月愣住了。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以及他这完全不同于白天清醒时克制疏离的模样,让她一时之间忘了挣脱,也忘了继续寻找岁岁。
“程衍,你喝醉了。”她试图让他清醒一点,声音放轻,“你住在哪一栋?我送你回去。”
程衍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固执地看着她,重复着:“别走……”
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声略带不满的“喵呜”声响起。
温疏月猛地回过神,循声望去,只见她那隻肥硕的橘猫岁岁,正从灌木丛里慢悠悠地钻出来,抖了抖沾了草屑的皮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类。
“岁岁!”温疏月又惊又喜,也顾不得还被程衍抓着手腕,连忙呼唤。
岁岁踱着优雅(或者说肥胖)的步子走过来,蹭了蹭温疏月的裤脚,然后抬起脑袋,嗅了嗅程衍身上陌生的气味,又“喵”了一声,似乎在表达“就是这个奇怪的两脚兽在这里吵吵嚷嚷打扰本喵休息”。
程衍的注意力也被这只突然出现的橘猫吸引。他低下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岁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猫……你的猫……找到了……”
他松开了一直紧抓着温疏月的手,踉跄着想要蹲下去摸岁岁。
温疏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看着眼前这个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和脚下终于失而复得的猫咪,一时间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夜的静谧包裹着这一隅混乱。
一个醉汉,一只肥猫,还有一个心力交瘁的她。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先弯腰将岁岁抱进怀里(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稍微安心),然后努力支撑起程衍大部分的身体重量。
“走吧,先……先送你回去。”她无奈地对身边这个高大的“醉汉”说道。
程衍似乎听懂了,顺从地将重心靠向她,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温疏月仔细听,好像是——
“洋桔梗……很好看……和你一样……”
温疏月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猫爪,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一猫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走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住宅楼。
程衍住的地方,竟然就在温疏月隔壁那栋楼。
当温疏月半扶半扛着他,按响门铃却无人应答,最终只能从他西装口袋里摸出钥匙,并看到钥匙扣上清晰的门牌号时,她再次感到了命运的某种刻意。
她住7栋1502,他住8栋1201。
直线距离可能不超过一百米。
这五年的毫无交集,与此刻近乎荒诞的比邻而居,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讽刺。
开门,将他安置在客厅沙发上,温疏月已经累得微微气喘。
岁岁从她怀里跳下来,毫不客气地在陌生环境里巡视起来,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程衍一沾到柔软的沙发,意识似乎就更模糊了。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嘴里依旧无意识地低喃,声音太轻,温疏月听不真切。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极简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整洁得近乎冷清,缺乏生活气息,像个样板间。
只有茶几上随意放着的几本财经杂志,和玄关处挂着的深色大衣,证明着这里有人居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以及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雪松与一丝凛冽烟草的味道。
温疏月犹豫了一下。
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似乎不太人道,毕竟他醉得厉害。
但她一个单身女性,深夜留在陌生男性(即便是老同学)家里,也实在不妥。
她走到沙发边,轻声叫他:“程衍?程衍?你需要喝水吗?”
程衍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呼吸沉重。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了。
温疏月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确保他伸手能够到。
她又找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准备离开。
抱起还在好奇探索书架的岁岁,她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的男人。
睡着的他褪去了白天的冷硬和方才醉后的执拗,显得意外的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副模样,莫名地和记忆中那个在毕业册前耳根泛红的清瘦少年重叠了起来。
心口那被猫爪挠过的感觉,又隐约浮现。
她摇摇头,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轻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刺进程衍的眼皮。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
陌生的环境……不,是他自己的家。
但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如同破碎的胶片。他记得自己和郑旭见面,喝了很多酒,记得自己上了车,下车后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然后……然后他看到了温疏月?
是梦吗?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水杯,和身上盖着的明显不属于他的、带着淡淡洋桔梗香气的薄毯
那是温疏月昨晚从自己家里带出来找猫时披着的,后来顺手给他盖上了。
不是梦。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依稀记得她焦急寻找着什么的样子,记得自己好像抓住了她的手腕,记得她柔软的手臂支撑着他的重量,记得她无奈又带着关切的声音……还有一只橘猫?
零碎的画面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事实——昨晚,是温疏月送他回来的。
他立刻去找手机,发现在西装裤袋里。
屏幕解锁,微信界面安静地躺着。
置顶的那个月亮头像,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最终,他只发送了一句尽可能显得克制、不带任何昨晚醉酒痕迹的话:
【昨晚,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
“春邮”花店里,温疏月正在给新到的玫瑰剪枝去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CY”发来消息。
她放下剪刀,拿起手机,看到了那条信息。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昨晚他醉意朦胧、抓着她的手说“别走”的样子,与此刻屏幕上这疏离客气的七个字形成鲜明对比。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看来是酒醒了,也恢复了“正常人”的状态。
她想了想,指尖轻点,回了过去。
【不客气,程同学。】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界面顶端立刻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任何新消息过来。
温疏月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男人对着对话框蹙眉纠结、反复删改的模样。
她没再等待,将手机放到一旁,继续修剪玫瑰。
阳光透过玻璃花房,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没有人知道,她平静的外表下,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湖,正因为某人的再次闯入,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而城市的另一端,程衍看着那句“程同学”,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她带着些许揶揄的平静目光,耳根不受控制地,慢慢泛起了红晕。
昨夜是混乱的意外,而清晨的问候,则正式拉开了重逢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