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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后纪实

江左平叛演义

余姓沈,字伯瑾,世居建康,仕大靖为秘书省正字,历仁宗朝,身经三老之乱七载,宗族亲友死者十三四,仅以身免。今升平二年,乱定岁余,追记耳目所及,撮其大要,以存乱世之实,俾后之人知兵祸之酷、虐政之烈云。

康定元年冬,仁宗崩于显阳殿,幼主七岁即位,庾太后临朝。太后兄元规以中书令辅政,素负才名,性刚峻,锐于有为,首议削藩,欲尽收方镇兵权归中枢。时余在省中,闻朝议汹汹,尚书仆射李公君一廷争甚力,言“缓削则势散,急削则兵合”,元规斥为迂腐,竟不从。退朝与同舍郎语,皆摇首太息,知乱不旋踵矣。

明年春,庾氏矫诏征江州谢嵩入朝,明授太傅,实夺其兵。嵩本仁厚,迟疑未决,其女文仪屏后出见,陈“入朝则束手就戮,举兵则据上游之势”,辞气慷慨,一军皆惊。嵩遂拒命,整兵自固。五月,筑坛寻阳,传檄数庾亮四罪,举兵东下,以文仪为军师。

余时在京,见沿江告急文书日数至,元规初犹轻之,遣其弟冰将禁军三万西拒。文仪设疑兵芜湖,夜袭破之;伏兵覆舟山,诱庾冰入谷,大破之,三万禁军死伤泰半,冰单骑遁还。败闻之日,举朝震恐,百官潜遁者相继,台省为之一空。余挈家避于城南舅氏家,街巷惶惶,人不自保。

九月,谢氏兵临台城,庾亮挟帝后西奔荆州,城遂破。谢嵩入居太极殿,自为司空;文仪掌宿卫,即日兴庚戌之狱,穷治庾氏党与,凡附亮者,无少长皆斩,女子没奚官。缇骑四出,抄掠无虚日,高门望族朝不保夕。余友陆氏兄弟,世居乌衣巷,以坐庾氏姻亲,阖门就戮,血流于门,余隔垣闻哭声,竟不敢往视。是狱株连千余家,江南衣冠十损七八,百年风流,一朝扫地。

转年正月,文仪废会稽王司马昱,僭即帝位,国号大禹,改元三老,自号圣女。废太庙,立圣女祠,更三台之制,颁《女尊令》,女子得入仕,男官降俸三等。朝堂之上,女官峨冠博带,男子俯首趋走,阴阳倒置,见者骇惋。未几,行女户之制,许女子自立户籍,男子入赘从妻姓,家产尽归女氏。民间大哗,吴县民聚数千人拒令,杀县尉,文仪遣谢绮往平之,斩首恶七十余,余皆发配筑陵,死者相属。

三老二年,文仪兴文字之狱,立侮女律。会稽贺循以私议女帝违天,腰斩东市,门生故吏百余人流徙。后有庐陵书生题驿壁诗曰:“生男埋没随百草,生女高居坐庙堂”,事发,株连数百户,皆斩。道路以目,士民不敢偶语。余藏旧籍数卷于夹壁,昼则不敢出,夜始敢启视,惴惴然恐被告发。

四年冬,文仪杀其庶弟文朗,谢嵩据江州叛,复称大靖江州牧,上下游遂绝。江南裂而为三:大禹守丹阳三郡,谢嵩据江郢,王师保荆扬湘徐,鼎峙相攻,岁无宁日。是时京畿屡兴土木,圣女行宫、女娲陵、生祠并作,发民夫二十万,督工酷急,役夫死者填于沟壑。重税苛徭,民不堪命,米价腾踊,斗米千钱,饿殍载道,甚至人相食。余家日以糠菜为食,长子以饥病卒,痛不欲生。

五年,处士陈玄著《平世论》,言女朝必亡,事发,凌迟死,三族皆诛。又有童谣曰:“三老七年,女火灭烟”,传于市井,宪台大索,杀童稚百余人,然谣愈盛,不能禁。余时见街巷萧条,白日行人稀少,知其亡无日矣。

六年秋,大靖四镇合兵,张浩洋主之,连破历阳、湓口,姑孰一战,火焚伪朝水师殆尽。谢缃将娘子军三万逆战于石头城,王师用疲敌之策,车轮攻之,缃战死,全军尽没。未几,右护军范通开朱雀门纳王师,谢绮自刎昭阳殿,文仪焚太极侧殿,乔装宵遁。

王师入城,秋毫无犯,百姓夹道欢呼。余出迎军前,见旌旗整肃,号令严明,不觉泣下。越旬,文仪逃至秣陵乡野,为田夫所执,送于军前。

升平元年四月,凌迟文仪于东市,传首诸郡。观者如堵,莫不称快。其党谢文瑶、周采蘋等皆伏诛,附逆者族诛无算。谢嵩已前疽发背死,其子文曜举江州降,朝廷追治其罪,掘墓鞭尸,碎骨扬灰,夷三族,平其陵寝。

七月,幼主还建康,改元升平,李君一为首辅,张浩洋等五臣分掌军政,尽除伪朝苛法,释冤狱,轻徭赋,招流民,兴文教。余复归秘书省,收拾残籍,烬余之书,十不存一,抚卷长叹,恍如隔世。

嗟乎!乱凡七载,江南户口十损四五,田畴荒芜,市井丘墟,生民之祸,未有甚于此者。原其始,庾亮躁进削藩,激成其变;及其盛,文仪逆天改制,以酷济虐,骨肉相猜,万民积怨;及其亡也,土崩瓦解,匹夫可缚。盖国之兴废,在德不在权,在民不在兵。悖道虐民者,虽有长江之险、甲兵之盛,终必覆灭。

余耄矣,目击兴亡,书此以告后人,毋使三老之祸复见于世也。

升平二年秋八月,沈伯瑾记于建康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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