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虎啸越来越近,腥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萧知绾把白猫搂得更紧,索性闭了眼。
预想中的撕咬迟迟未到,耳畔却炸开一声锐啸——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得像要划破耳膜。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的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压下去几分。
烟尘里,两只斑斓猛虎已经倒在地上,箭羽从眼窝穿透,死死钉在地上。
视线越过温热的虎尸往上抬,坡顶立着一道灼目的红。
那是个约莫十三四的少女,穿一身正红宫装,金线绣的凤凰在山风里微微起伏,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可那股子气场却像淬了冰的刀,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墨色长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卷到颊边,贴着那冷白如玉的皮肤。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竟是极深的猩红,像浸在血里泡过,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眼尾那颗墨痣却黑得发亮,硬生生在那张尚带稚气的精致脸庞上,洇出几分疯戾又艳绝的邪气。
她就那样站在风里,方才一箭射穿双虎的狠劲还凝在周身,明明是皇家贵女的端庄衣饰,裹着的却是近乎病态的漠然。
那双猩红的眼,正居高临下地落在萧知绾身上,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玩味。
萧灵薇看清坡上那抹红色身影时,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方才那股子嚣张跋扈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里的鞭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宫里谁不知道,三公主萧灵薇被宠得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怵两个人——一个是父皇,另一个,就是这位人人暗地里叫“疯子”的大皇姐,萧若离。
只因萧若离生了双和父皇如出一辙的猩红眼瞳。那双眼看过来时,不怒自威,仿佛能穿透皮肉,把人心里的龌龊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任谁在她面前都不敢藏半分谎话。
更让人忌惮的是,这位大皇姐从不得父皇明面上的宠爱,却有着旁人没有的自由——无论她做了什么,好的坏的,父皇从不过问,仿佛默许了她在这皇宫里肆意妄为。这份无声的纵容,比任何恩宠都更让人胆寒。
萧灵薇的腿肚子都在打转,脑子里猛地窜出十岁生日那天的事。大皇姐送了她一幅画,画卷展开,竟是整张蛇皮绷成的,鳞甲在烛火下闪着幽冷的光。那之后,她整整一个月都在做噩梦,梦里全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也是从那时起,她打心底里怕了这个大皇姐——那是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恐惧。父皇也曾淡淡提点过她:“没事,别去招惹你大皇姐。”
此刻,萧若离的目光越过虎尸,落在她身上,那双猩红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萧灵薇觉得像被毒蛇盯上了,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大……大皇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行礼都忘了。
红衣少女踩着山路上的碎石,一步步走下来,裙摆扫过草叶,带起细碎的声响。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在萧灵薇身上落了一瞬,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极淡,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发寒——宫里人都知道,这位大皇姐萧若离若是不笑,反倒没什么;一旦笑了,便是盯上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她的“有趣”,往往伴随着旁人的灾祸。
“三妹妹好兴致。”她的声音不高,像山涧里的冰泉,透着股凉意,“这么热的天,还有闲情看老虎。”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轻轻捂住嘴,眼底那点猩红的光晃了晃,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惊讶:“啊哦,倒忘了——老虎被我杀了。”
她垂下手,视线扫过地上的虎尸,再落回萧灵薇惨白的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看来,三妹妹是没机会看了呢。”
萧灵薇的脸白得像张薄纸,手指绞着裙摆,哆哆嗦嗦地福了福身,那礼节歪歪扭扭,连声音都在打颤:“皇……皇姐,您怎么会在这儿?”
萧若离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瞳里漾起一丝玩味:“哦?这宫里,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她说着,迈步走到萧知绾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那团血糊糊的小身子,目光又落在她怀里气息奄奄的白猫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
下一刻,她竟弯腰将萧知绾扶了起来。
萧知绾浑身的疼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大长公主?她怎么会在这里?!
书里这一章,根本没有她的影子!更没有什么喂老虎的情节!
难道是刚才的变故,让剧情彻底偏了轨?
她此刻哪有心思去看这位书中“第一颜值”的大长公主,脑子里全是轰鸣:她为什么要救我?刚才那个笑……分明比三公主的鞭子还吓人!我这到底是活下来了,还是要掉进另一个火坑?
萧知绾被扶着站不稳,只能靠在萧若离身上,鼻尖蹭到对方衣料上冷冽的龙涎香,那香气却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萧若离朝她微微勾了勾唇,那笑容在她猩红的眼瞳映衬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和善”。
“放心,”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无风时的湖面,没什么起伏,“我不会伤害你。”
顿了顿,她垂眸看了眼自己怀里那团雪白的小东西,指尖轻轻拂过猫背上的血痕:“不过你救了我的猫,我也算欠你个人情。这宫里,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
萧知绾彻底怔住了。
所以……她能活下来,竟是因为救了大长公主的猫?而且这位疯批大长公主,竟然欠了她一个人情?
活下来了!她真的活下来了!
心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她低头瞥了眼自己刚松开的小团子——雪白的毛,一双剔透的蓝眼睛,明明就是只猫啊。
大长公主竟有喜欢小动物的爱好?
正想着,萧若离已经把那“猫”抱进怀里,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忽然看向萧知绾,语气平平地补充了句:“这是老虎。”
“什、什么?”萧知绾再次被惊得瞪大了眼。
这巴掌大的小东西,是老虎?!
长公主这么猛的吗?小小年纪就养老虎当宠物?
那三公主……把长公主的“老虎”打成这样,怕是死到临头了吧?
萧若离却没再理会脸色煞白、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萧灵薇,只朝身后两个侍立的宫人抬了抬下巴:“送五公主去医治。”
得了这话,萧灵薇哪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带着自己的人逃了,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萧知绾被宫人扶着,看着萧若离抱着那只“小老虎”转身离去的背影。
夕阳的光落在那抹火红的宫装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这真的是书中那个人人惧怕的疯批吗?
为什么看着她的背影,会觉得……藏着那么多难以言说的悲凉?就好像有什么沉重的秘密,压得她连风都吹不散那股子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