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纱车间的新面孔

一九八二年的夏末，蝉鸣聒噪得厉害。

国营红光纺织厂的细纱车间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机器轰隆隆转个不停，棉絮飘在空气里，落在女工们的发梢和肩膀上。

苏晚晴坐在三号机台旁，指尖翻飞，动作麻利地接着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扎着两条粗麻花辫，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是车间里出了名的巧手。

别人一个班接三百个头，她能接五百个，次品率还最低。进厂三年，年年都是车间的先进生产者，奖状贴满了她家大杂院的土坯墙。

可没人知道，这双灵巧的手，也曾经握过钢笔，画过图纸，做过大学梦。

要不是当年家里成分不好，耽误了学业，她苏晚晴说不定也能像巷口老李家的闺女一样，考上大学，坐办公室当干部。

“晚晴，歇会儿吧，喝口水。” 旁边机台的张桂芬推了推搪瓷缸子，嗓门大得盖过了机器声，“你看你，一上午都没挪窝，小心累坏了身子。”

苏晚晴停下手里的活，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甘甜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她才觉得活过来了点。

“芬姐，还差两排就干完了，干完再歇。”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张桂芬看着她，忍不住叹气：“你呀，就是太拼了。先进能当饭吃？不如找个好对象，以后嫁过去享清福。”

苏晚晴但笑不语。

找对象？

她不是没想过。

可她家里情况特殊，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好，底下还有个上学的弟弟。一家子的担子都压在她肩上，谁家愿意娶她这么个 “拖油瓶”？

再说了，她心里总憋着一股劲。

高考都恢复五年了，她夜里就着煤油灯看书，就想试试。哪怕考不上，也算圆了当年的梦。

正说着，车间主任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大家停一下，介绍个新同志。” 主任拍了拍手，嗓门洪亮，“这是陆卫国同志，退伍转业来的，以后就是咱们车间的机修工了，大家多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旧军装，肩宽腰窄，站姿笔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看着就严肃硬朗。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大家好，我叫陆卫国。以后机器有问题，随时找我。”

话不多，声音却很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劲儿。

车间里的女工们瞬间窃窃私语起来。

“长得可真精神！”

“退伍兵啊，怪不得看着这么板正。”

“就是看着有点凶，不好接近的样子。”

苏晚晴也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干活。

长得是挺精神，但跟她没关系。

她一个要养家、要考学的人，没心思琢磨这些。

可她没想到，缘分说来就来。

下午上班没多久，她的纺纱机就出了故障，梭子卡得死死的，怎么都弄不出来。

苏晚晴蹲在机子旁，琢磨了半天，手都蹭破了皮，还是没修好。

“怎么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苏晚晴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

是陆卫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正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

“梭、梭子卡住了。” 苏晚晴有点不自在，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陆卫国 “嗯” 了一声，蹲下身，掀开机器挡板。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沾了点机油也不显脏。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拆开了零件，找出了卡住的梭子。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好了。”

陆卫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个子高，站在她面前，投下一小片阴影，刚好遮住了刺眼的灯光。

“谢谢你啊，陆师傅。” 苏晚晴连忙道谢。

“不用。” 陆卫国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蹭破皮的手背上，“手破了，去医务室包一下。”

“没事，小伤。” 苏晚晴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陆卫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苏晚晴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这个新来的机修工，好像…… 也没那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