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继续往后翻,翻到最新的一本日记。
日期停留在上个月,陈桂兰走的前三天。
字迹已经有些抖了,看得出来,那时候她身体已经不舒服了。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五号。
最近总觉得胸闷,喘不上气。
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冠心病,得做手术,要不少钱。
我没做。
一把年纪了,不值得花那么多钱。
钱得留着,给晚晚。
晚晚今年三十了,还没结婚。
我知道,她心里有气,怨我。
怨我就怨我吧。
我不怪她。
是我不好,不会当妈。
总想着让她独立,让她坚强,却忘了她也只是个女孩子,也需要人疼。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不能挂在嘴边,得放在心里。
现在老了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孩子就永远不知道。
可惜,晚了。
我这身体,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趁还能动,给晚晚织件毛衣。
她小时候最爱穿我织的毛衣,粉色的,上面有小兔子。
长大了,就不穿了,说土。
这次织件素色的,软和,北京冬天冷,能穿。
还有她爱吃的红糖糕,我把配方写下来。
放在衣柜抽屉里。
她从小就爱吃我做的红糖糕,每次能吃两大块。
以后我不在了,她想吃,自己也能做。
衣柜最里面的存折,给晚晚。
十八万,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
不多,但是给她的底气。
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家里永远有她的房间。
小晨那边,我跟他说好了。
他懂事,不会跟姐姐抢。
还有啊,晚晚胃不好,别总吃外卖,别总熬夜。
工作再忙,也得按时吃饭。
受了委屈就回家,别自己硬扛。
妈没本事,帮不上她什么大忙。
但家永远是她的后盾。
要是有下辈子……
下辈子,我还当她妈。
到时候,我一定学着好好说话,多夸夸她,多抱抱她。
不跟她置气,不让她受委屈。
让她知道,妈妈很爱很爱她。
……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写得很费力。
林晚看着那些字,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
三十年来的怨恨、隔阂、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和蚀骨的悔恨。
她以为妈妈不爱她。
她以为自己是多余的。
她恨了妈妈三十年,躲了妈妈三十年。
可妈妈,爱了她一辈子。
用她笨拙的、沉默的、不被理解的方式,爱了她整整三十年。
她考上大学,妈妈比谁都高兴,却要装得冷淡。
她在北京打拼,妈妈比谁都担心,却要装得无所谓。
她受了委屈,妈妈比谁都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桂兰不是不爱她。
只是那个年代的母亲,都习惯了把爱藏起来。
藏在起早贪黑的忙碌里,藏在口是心非的责骂里,藏在一笔一划的日记里,藏在攒了一辈子的存折里。
她们不会说 “我爱你”,不会说 “我想你”,不会说 “我担心你”。
她们只会说 “多穿点”“按时吃饭”“家里没事”。
笨拙,又真诚。
朴素,又厚重。
“妈……” 林晚哽咽着,一遍遍地喊,“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我误会了你那么久。
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懂你。
对不起,我没来得及说一句我爱你。
可陈桂兰再也听不见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