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连绵冷雨,第二天清晨空气潮湿阴冷,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水洼,走一步便会溅起细碎水花。时洛南早早到校,书包侧袋里装着那把黑色折叠伞,指尖反复摩挲着伞柄,心底辗转了一整夜。
她特意提前二十分钟来到教学楼,就是想趁走廊人少,把雨伞还给林安,避免课间人多引来旁人起哄,徒增两人尴尬。七一班的教室门已经敞开,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早到的学生,林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湿漉漉的香樟树,看上去难得安静,没有平日和同伴打闹的张扬模样。
时洛南站在班级门口,停顿几秒,才缓步走进去。脚步声很轻,可林安像是提前感知到一般,脊背几不可察地紧绷起来,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没有回头。
她停在他课桌侧边,轻轻将雨伞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天的伞,还给你,麻烦了。”
桌面的伞身还带着她细心擦拭过的干燥,没有半点雨水痕迹。
林安这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把熟悉的黑伞上,视线短暂停留在她指尖,又飞快移开,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用特意送过来。”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时洛南垂着眼,不敢与他长久对视,昨日储物间里他别扭递伞的模样还清晰浮现在脑海,“昨天如果不是你借伞,我大概要困到很晚才能回家。”
这话落在林安耳中,让他莫名不自在。他当时随口编造和朋友有约的谎话,本意就是掩盖心底下意识的关心,如今被她直白道谢,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一点小事。”
两人之间短暂陷入沉默,教室里其余同学自顾自习,没人留意角落这一段短暂交集,可密闭的教室空间里,气氛依旧压抑僵持。
时洛南本打算道谢过后便转身离开,刚挪动脚步,窗外忽然刮来一阵冷风,吹乱摊在林安桌上的数学试卷,大半张纸滑落到地面,恰好落在积水渗透的墙角,眼看就要沾湿。
她下意识弯腰,抢先一步伸手去捞试卷,指尖堪堪碰到纸页的瞬间,另一双手也同步伸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猝不及防相撞,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时洛南猛地缩回手,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下意识后退半步。林安同样猛地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快得转瞬消失,随即换上惯常冷淡的神色,独自弯腰捡起试卷,抬手抖落纸上沾染的潮气。
短短一瞬的触碰,却在两人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
他低头抚平褶皱的试卷,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开口的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冲淡方才指尖相触带来的异样:“我自己来就行,不用动手。”
明明是她先出手帮忙,换来的却是一句疏远的提醒,时洛南心口微微发涩,轻轻点了点头:“抱歉。”
“无关。”林安简单吐出两个字,将试卷重新摊平在桌面,再也没有看向她。
她站在原地,一时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也不愿再多打扰,轻声说了句“我回班了”,便转身走出七一班教室。走出门口时,她余光瞥见身后的少年悄悄抬眼,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两秒,在她快要回头的瞬间,又迅速落回试卷上,装作毫不在意。
那一眼藏匿的情绪太过隐晦,旁人绝对无法察觉,只有时洛南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停顿。
回到七二班,苏晓立马凑上来,好奇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刚刚去隔壁班干什么?我远远看见你站在林安桌边半天。”
时洛南拿出课本掩饰心绪,语气尽量平静:“还之前借的伞,昨天下雨他借我撑了一路。”
苏晓恍然大悟,随即叹了口气:“虽说只是借伞还伞,可你们俩凑在一起,总觉得气氛怪怪的。班里不少人还在传你们俩水火不容,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旁人的议论从来没有断过,时洛南早已习惯,只是听见“水火不容”四个字,心底还是泛起苦涩。外人永远只能看见他们表面的疏离、冷淡、刻意避开,没有人知道那些藏在冷漠之下的本能在意,危急时刻下意识的维护,雨天主动递出的雨伞,还有方才不经意相撞时,两人一同慌乱退缩的模样。
一整个上午,时洛南上课频频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在七一班的画面,他躲闪的眼神、僵硬的语气、下意识收回的手,层层叠叠缠绕在心头。她清楚林安的所有温柔永远裹着坚硬冰冷的外壳,明明心里在意,却非要装作毫不在乎,宁愿背负和她结仇的传言,也不肯坦然流露半分心意。
午休时段,大部分学生出去小卖部买零食,走廊喧闹一片。时洛南独自留在教室整理错题,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几个男生说笑的声音,是林安和他那群熟识的朋友。
“昨天下雨你随身那把黑伞呢?之前天天带着,今天怎么没见拿?”其中一个男生随口发问。
时洛南握着笔的手一顿,不自觉竖起耳朵。
林安的声音隔着门框传进来,听不出起伏,随口敷衍:“借给别人了。”
“借给谁了?没听说你会随便借伞啊。”朋友打趣着追问,有意调侃,“不会是哪个女生吧?”
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林安略显不耐的回应:“别乱猜,普通同学而已。”
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避嫌,轻飘飘将那一场藏着私心的借伞,归结为普通同学间的举手之劳,不肯留下半分让人遐想的余地。
时洛南握着钢笔,笔尖重重戳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她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少年向来如此,极度在意旁人的眼光,害怕被起哄,害怕被看穿心底隐秘的心思,但凡和她有关的温柔举动,全部都会被他轻描淡写抹去特殊意义,伪装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走廊的说笑渐渐走远,喧闹声消散,教室重新恢复安静。窗外的积水还未干透,冷风时不时卷着水汽扑进窗户。
一把雨伞,一次指尖相触,几句敷衍的对话,依旧没能融化横亘在两人之间厚厚的冰层。
时洛南心底深埋的喜欢从未削减半分,而林安藏在冷漠下的心动,一次次在无人留意的细节里泄露,又被他拼命遮掩。
他们依旧是旁人眼中互不理睬、形同仇敌的旧同桌,每一次短暂交集,都裹挟着拉扯与酸涩。
期末将近,冬雨连绵,往后还有无数细碎的小事、猝不及防的独处、难以掩饰的破绽,不断拉扯着两颗藏着心事的心。故事远未走到转折,漫长的隐忍与遗憾,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