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那天走廊展板坠落的插曲过后,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冷隔阂,裂开了一道细微又难以抹平的缝隙。时洛南心里清楚,林安那日下意识的紧张做不了假,可他事后迅速收回所有温柔、换上冷硬态度的模样,又像一盆冰水,反复浇灭她心底刚燃起的微弱期待。
日子照旧按着期末复习的节奏往前推进,漫天试卷堆满课桌,早读的背诵声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两班共用的储物间在走廊最西侧,所有清洁工具、多余作业本都堆放在里面,每日放学前后,总会有两班的学生陆续进出,避无可避。
这天放学天色阴沉沉的,眼看就要落冬雨。时洛南收拾好今日值日的拖把与抹布,抱着一堆工具走向储物间。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便看见林安站在货架旁,正弯腰清点剩余的扫帚。
狭小的储物间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闷得压抑,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与潮湿灰尘的味道。
听见推门声,林安抬眼扫过来,视线与时洛南相撞的刹那,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原本松弛的肩线骤然绷紧。那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提醒还历历在目,此刻独处密闭空间,他明显不自在,却又没法转身直接离开。
时洛南垂了垂眼,尽量放轻动作走到另一侧货架,将拖把靠好。她刻意拉开距离,全程不发一言,只想快速放下东西离开,避免两人产生多余交谈。
货架上层堆放着一摞厚重的班级作业本,是上周统一收上来的错题集,堆叠得不稳,时洛南抬手放置抹布时,胳膊不慎蹭到纸堆边缘,厚厚一沓本子直直朝着地面滑落。
数十本练习册散落开来,铺满地面,不少书页摔得卷了边角。
她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身捡拾,指尖刚触碰到最外侧的本子,身侧便落下一道阴影。
林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腰伸出手,沉默地将散落在他脚边的几本错题集收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时洛南的动作顿住,余光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储物间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能看见他垂着的长睫,动作间下意识避开和她肢体触碰,捡好本子后,径直将那一摞书放在两人中间的空货架上,刻意留出一段距离。
全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待所有本子全部收拢整齐,时洛南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话音落下许久,林安才淡淡“嗯”了一声,音色低沉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他站直身体,后退两步靠在对面货架上,侧过身看向储物间门外,摆明了不愿再和她对视交流。
他明明主动上前搭了手,却不肯再多流露半分善意,仿佛方才的帮忙只是顺手为之,若是不伸手,看着一地散落的本子会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时洛南收拾好剩余清洁工具,打算尽快走出这间狭小的屋子。刚迈出两步,窗外骤然落下细密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模糊了远处的教学楼,短时间根本没法冒雨离校。
她站在门边,微微蹙眉望着外头的雨幕,一时进退两难。
林安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瞥见窗外骤起的大雨,沉默几秒后,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折叠伞,随手放在两人中间的货架边缘,语气生硬疏离:“拿着,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把伞款式简单,是男生常用的样式,看得出是他日常随身带的东西。
时洛南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不用,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就好,你自己还要用。”
“我和朋友约好在楼下便利店避雨,不需要。”林安随口扯了个说辞,说完便移开目光,不肯再看她,刻意掩盖自己主动递伞的心意。
他根本没有什么和朋友的约定,只是方才看见她驻足窗边发愁的模样,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在意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下意识就想让她不必淋雨。可骨子里的别扭与自尊不允许他表现得太过热心,只能找个借口,把关心包装成无所谓的闲置物品。
时洛南望着货架上静静躺着的雨伞,心口又酸又软。她清楚他在撒谎,平日里放学他很少提前和朋友约好逗留,大多是临时结伴。
她没有立刻拿起雨伞,安静站在原地,轻声开口:“上次走廊的事,也谢谢你。”
她主动提起展板坠落那日的插曲,短短一句话,像是戳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伪装。
林安身形微僵,下颌线绷紧,半晌才敷衍地吐出一句:“小事而已,换谁都会提醒。”
刻意把独属于她的在意,说成对待所有人的寻常善意,拼命抹去其中特殊的分量。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冷风裹挟雨水拍打窗户,储物间里寒意渐重。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狭小的空间里,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壁垒。他藏起本能的温柔,她压住汹涌的暗恋,谁都不肯先一步卸下伪装。
时洛南最终还是拿起了那把黑伞,指尖碰到伞柄时,还残留着他手心淡淡的温度。她攥紧伞身,抬眼看向少年:“明天我把伞还给你。”
“随便。”林安淡淡丢下两个字,率先迈步走出储物间,没有丝毫停留,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速度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仿佛多待一秒,他藏在冷漠外壳下的心意就会彻底暴露。
空荡荡的储物间只剩下时洛南一人,手里握着那把带着余温的雨伞,窗外雨声淅沥,敲得人心头发闷。
她清楚地明白,林安从来没有真正放下从前的情愫。危急时刻下意识的护持,见她淋雨主动递出雨伞,一次次不受控制的退让与帮忙,全是藏不住的破绽。
可少年太过执拗,被旁人的闲话、可笑的自尊心困住,宁愿用冷淡疏离一次次推开她,也不愿意坦然面对心底真实的想法。
这份双向隐忍的心思,困着他们两个人,没有争吵,没有深仇大恨,只有无尽的拉扯与煎熬。
撑着那把黑色雨伞走出教学楼,雨水打湿校服衣角,时洛南走在湿漉漉的校道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储物间里短暂独处的画面。
一次又一次微小的交集,一点点撕开冷漠的伪装,却始终无法彻底消融横在两人之间的冰层。
期末的冬雨还在连绵落下,属于他们的拉扯远远没有结束,往后还有无数个朝夕,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动,依旧要在疏离与克制里反复煎熬。故事长路漫漫,所有误会与和解,都还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