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是数学公开课,年级领导悉数坐在教室后排听课。
整间教室气氛紧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整齐划一,压得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切割开教室明暗两区,前排的位置被暖光铺满,亮得耀眼。
穆祉丞就坐在这片最耀眼的光影里。
他脊背挺得笔直,坐姿规整又端正,侧脸干净柔和,眼底带着少年恰到好处的认真。
老师提问时,他永远是第一个举手的人,声音清亮通透,答题思路清晰完整,引得听课的领导频频点头赞许。
下课短暂的间隙,周围瞬间围满了同学,欢声笑语簇拥着他。
“丞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刚刚那道压轴题我完全懵了,你居然秒解!”
“救命,你是不是天生适合读书啊,又帅又聪明,性格还这么好。”
“等下晚自习教教我呗,拜托拜托!”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穆祉丞眉眼弯弯,嘴角挂着恒久不变的温柔笑意,眼底盛满鲜活的暖意,丝毫没有半点架子。他耐心回应着每一个人的搭话,语气轻快温柔,还抬手笑着揉了揉同桌的脑袋,少年开朗热忱的模样,是全班公认的小太阳。
穆祉丞“没问题呀,晚自习我讲给你听。”
穆祉丞“哪有那么夸张,我也是碰巧复习过而已。”
他面面俱到地照顾着身边所有人的情绪,温和、开朗、元气十足,把少年最明媚的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所有人眼里,穆祉丞是无忧无虑、被偏爱长大的孩子,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永远鲜活热烈,永远向阳而生。
可只有穆祉丞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开朗模样,是他硬撑出来的铠甲。
昨夜的争吵还死死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考试小幅退步、课外练习完成得不够完美,成了父母指责他的借口。
客厅冰冷的灯光下,父母失望的眼神、字字诛心的苛责,还有那句冰冷的“你再不努力,以后就彻底废了”,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他们只看得到他不够顶尖的成绩,从来看不到他熬到深夜的疲惫,看不到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更看不到他早已濒临过载的情绪。
一整晚,他躲在房间里沉默内耗,整夜浅眠。此刻太阳穴突突地发胀,脑袋昏沉发闷,胸口堵着沉甸甸的压抑,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开心果,是永远阳光的穆祉丞,他不能低落,不能脆弱,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
他依旧笑着打闹,依旧温柔待人,依旧把所有负面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消化所有煎熬。
人群喧闹簇拥,无人察觉,穆祉丞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他唯一宣泄情绪、稳住心神的方式。
教室最角落的阴影里,王橹杰静静坐着。
他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声响,周身笼罩着疏离又阴冷的气场,自动隔绝了周遭所有的热闹。旁人忙着夸赞追捧穆祉丞,忙着嬉笑打闹,没有人多看角落的他一眼。
可他的余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那个被阳光包裹的少年。
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了穆祉丞完美笑容下僵硬的嘴角,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空洞,看清了他看似松弛、实则全程紧绷的肩线,更看清了他指尖隐忍的颤抖。
所有人都沉醉在穆祉丞的明媚里,只有他,窥见了这束暖阳背后,沉甸甸的负重与满目疮痍的疲惫。
王橹杰全程一言不发。
他素来沉默寡言,从不主动合群,更不会贸然打扰万众瞩目的穆祉丞。三年的隐秘暗恋,早已让他习惯了旁观,习惯了藏在阴影里,悄悄接住少年所有不为人知的狼狈。
趁着所有人围在穆祉丞桌边、无暇分心的空档,他动作极轻地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盒全新的薄荷清凉糖、一包缓解疲劳的原味湿巾,还有一瓶温水。
是他早上特意提前到校准备的。
他太了解穆祉丞了。了解他习惯性内耗,了解他压力大时会头痛、心慌,了解他永远只顾着照顾别人,从来不会好好心疼自己。
王橹杰抬手,指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俯身抬手,将温水、清凉糖和湿巾,悄悄放在了穆祉丞课桌最侧边的角落,被书本恰好挡住,低调又隐蔽,不会被旁人发现,只会让穆祉丞自己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低头看向桌面的习题册,眉眼冷淡,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句言语,无人知晓这场隐秘又温柔的投喂。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喧闹的人群四散归位。
穆祉丞笑着送走身边的同学,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想低头拿出课本,视线忽然瞥见了桌角的东西。
温热的矿泉水、崭新的薄荷糖、带着淡淡清香的湿巾,安安静静摆在角落。
他微微一怔。
环顾四周,全班同学都已经坐好低头预习,没有人看向他,更没有人特意为他递过东西。
阳光落在物品之上,暖意融融。
穆祉丞看着这一堆恰到好处、刚好缓解他所有不适的东西,心底微微一颤。
是谁?
他疑惑地扫过全班,目光最终落在教室最后那个孤僻的背影上。
王橹杰依旧垂着头,侧脸隐在阴影里,安静、冷淡,疏离得仿佛与世隔绝。
没有动静,没有回头,全程淡漠无声。
穆祉丞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瓶身。
心底那片积压了一整晚的阴霾里,忽然悄悄钻进了一丝微弱、细碎的暖意。
依旧无人知晓,暗处的少年,早已悄悄为他抚平了第一缕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