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不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圆形的大殿，穹顶极高，看不到边际。大殿中央立着七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有的刻着刀剑，有的刻着火焰，有的刻着流水，有的刻着星辰。石柱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黑石。
“这是……七星阵？”苏瑶皱着眉头打量着七根石柱的排列方式。
“不是七星阵。”冷月指着石柱底部的符文，“你看这些符文的方向——它们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汇聚的。这是一个收束型的阵法，所有力量都会集中到中央那片空地上。”
“也就是说，站到那片空地上的人，会承受来自七根石柱的全部压力？”叶灵轻声问。
“应该是这样。”冷月点头。
林逸走上前，仔细观察着石柱上的符文。他的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移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灵能波动。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阵法都不同——它不是攻击型的，也不是防御型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类型。
“这些符文……是作用于精神的。”他抬起头，“试心殿，顾名思义，考验的是心志。站到中央的人，应该会面对某种精神层面的考验。”
“我来。”萧炎大步走向中央。
“等等——”苏瑶想拦他，但萧炎已经站到了黑石地面上。
七根石柱同时亮起。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石柱上涌出，汇聚到萧炎身上。他的身体微微一震，然后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双眼紧闭，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愤怒、不甘、挣扎、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萧炎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七根石柱的光芒缓缓熄灭，那股无形的力量也消散了。
“你看到了什么？”林逸问。
萧炎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另一个我。一个没有修炼天赋的萧炎，一个在家族的嘲笑声中度过的萧炎，一个永远活在别人阴影下的萧炎。”他的声音沙哑，“他问我——如果从一开始你就不是天才，你还能走到今天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萧炎抬起头，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迷茫，“因为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答案。”
林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你不是那个没有天赋的萧炎。你是你自己。你的天赋、你的努力、你的骄傲——这些都是真实的，没有人能夺走。”
萧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恢复了那副熟悉的倨傲表情：“不用你安慰我。我只是被那个问题卡了一下而已。下次再见到那个幻影，我会告诉他——不管天赋如何，我萧炎就是萧炎。”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中央的黑石地面。
当他站定的那一刻，七根石柱再次亮起。
一股力量涌入他的意识，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大殿、石柱、伙伴们——一切都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然后，他看到了伏龙山。
准确地说，是十二年前的伏龙山。山林、晨雾、阳光、蝉鸣。六岁的林逸站在一棵老枫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笨拙地模仿着林伯爷施展灵能的动作。
“你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逸转过身，看到的是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不，不是一模一样——那个少年的眼中没有光芒，脸上没有笑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你是谁？”
“我就是你。”那个少年说，“是那个没有在灌木丛中捡到小雪的你，是那个没有被云逸真人收为弟子的你，是那个永远留在伏龙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你。”
林逸沉默着。
“你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过是因为运气好。”那个少年冷笑着走近，“如果那天你没有听到小雪的哀鸣，如果云逸真人没有路过伏龙山，你什么都不是。你的梦想、你的坚持、你的成就——全都是建立在运气之上的空中楼阁。”
林逸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木棍。这木棍，和当年他在伏龙山上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如果当年没有遇到小雪，如果没有师父路过伏龙山，我可能真的走不到今天。但这并不能否定我做过的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少年。
“你说我是靠运气？那好，我问你——小雪为什么选择了我？是因为我路过时听到了它的哀鸣，还是因为我停下来、蹲下去、对它伸出了手？”
“师父为什么收我为徒？是因为他恰好路过伏龙山，还是因为我十二年来每天清晨都在山林中修炼？”
“灵澜盛会上，我击败岳千山、和冷月打成平局、击败萧炎——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我日复一日的苦练、每一场比试前的观察、每一次生死之间的拼命？”
那个少年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运气确实存在。”林逸说，“但运气只会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如果我没有十二年的坚持，就算运气找上门来，我也抓不住。你总是说‘如果’，但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在的我，就是真正的我。你的存在，只会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他举起手中的木棍，对准了那个少年。
“因为正是看到了你——看到了那个放弃了的、妥协了的、认命了的自己——我才更清楚地知道，我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木棍刺出。
幻影碎裂。
林逸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试心殿中央。七根石柱的光芒缓缓熄灭，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过了？”苏瑶小心翼翼地问。
“过了。”林逸从中央走出来，步伐比进去时更加稳健。
接下来的时间里，其他人也依次进入了试心阵。
岳千山看到的幻影，是那个没有突破化灵境的自己，在一次宗门比武中被师弟击败，从此一蹶不振。他告诉那个幻影：“失败不是终点，放弃才是。”然后用裂地重剑将幻影劈成了碎片。
顾长空的幻影，问了他一个问题：剑道的极致究竟是什么？他想了很久，回答说“我不知道，但我会用一生去找答案”。幻影微微一笑，消散了。
冷月的试心阵持续得最久。她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中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当她最终睁开眼睛时，那双冰冷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深的坚定。
小雪也进去了。严格来说，它是蹦跳着跑进去的。七根石柱刚亮起来，它就打了个哈欠，然后那些光芒就莫名其妙地熄灭了。苏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它到底看到了什么？这么容易就通过了？”小雪摇了摇尾巴，一脸无辜。
最后进去的是叶灵。
她的试心阵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当她走出来时，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师姐，你看到了什么？”林逸问。
叶灵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但她看向林逸的目光中，有一种让他心中一暖的东西。
当所有人都通过了试心阵后，七根石柱缓缓沉入地面，大殿尽头的另一道石门打开了。沧溟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试心已过。第二层试剑阁已开。记住——试剑阁中，凡入者皆须独行。汝等将面对各自最适合的对手。胜者通阁，败者出局。时间不限，但归墟之门只开启七日。”
“现在，”沧溟子的声音顿了顿，“若有人想要退出，回到地面上握住归墟之门的符文即可。其余人——进。”
没有人退出。
林逸率先踏入了第二道石门。在他身后，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石门的另一边，每个人的身影都被甬道中涌出的光芒吞没。
试剑阁。各自的战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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