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本书在永徽二年冬至那天摆上了初雪书坊的架子。封面上五个字——《武沅照和礼治》,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前朝旧事,今朝新说。"
这一本写的不是太宗宫中的武才人,而是武氏从感业寺回宫之后的日子。李世民口述时惜字如金,他毕竟驾崩于武氏回宫之前,后来事一概不知。于是苏安悦用了些"合理想象"——当然,她绝不肯承认那是胡编。
书里写武昭仪回宫头一日,天子亲自出宫相迎,执手共辇入太极殿。写安定公主出生那夜,天子在殿外站了一整宿。还写了武昭仪如何一步步笼络宫人、排除异己,王皇后与萧贵妃在书中被塑造成两个被蒙蔽的旧人,读来令人唏嘘。
但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段。苏安悦写:"礼治尝夜半惊醒,问沅照曰:'朕梦先帝立于昭陵之上,目朕良久,不言。'沅照默然良久,答曰:'先帝已去,陛下当自为。'"
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们读完这一段,面色各异。
立政殿内,王皇后将那新书展开又阖上,阖上又展开。她的目光反复流连在那段关于"先帝立于昭陵"的文字上,唇边渐渐浮起一丝苦笑。她唤来心腹宫人:"去查查,'礼治'夜半惊醒那段,写书人是从何处得知的。"
宫人应声退下。王皇后独坐窗前,手指轻轻叩着书册封面,喃喃自语:"若连这等事都知……这初雪书坊的主人,莫不是生了天眼?"
萧贵妃那边则痛快得多。她将那新书当着宫人的面读了大半日,读到王皇后被武昭仪暗中排挤的段落时笑得前仰后合,读到天子夜半惊醒那段时却忽然收了笑,将书册搁在案上,良久不语。末了,她对身旁的内侍说:"去告诉书坊主人,本宫要的续本不是这个。本宫要知道武氏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她如何收买太医,如何陷害妃嫔,如何蛊惑天子。银子不是问题。"
内侍躬身领命而去。萧贵妃重新拿起那书册,翻到"先帝立于昭陵之上"那一句,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目光冷了下来。
甘露殿内,李治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他没有召武昭仪侍奉,也没有批阅奏折。他面前摊着那本新书,手指按在最后一段文字上,指节微微泛白。殿内灯火通明,可他的脸色却比窗外阴沉的冬云还要暗几分。
"先帝立于昭陵之上……目朕良久,不言。"
他将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慢慢阖上书册。殿外传来宫人轻手轻脚添炭的声音,他忽然开口:"来人。"
内侍总管躬身入内。
"去昭陵传朕旨意,"李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打开地宫,查验先帝棺椁。任何人不得声张。"
内侍总管面露惊色,却不敢多问,叩首领命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李治伸手扶住了御案边缘,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从这一天开始,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那本新书。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在茶楼开讲,听众挤得水泄不通。有些读过几本书的文人聚在酒肆里争论"礼治"究竟是不是当今天子,有人说是,有人说不过是巧合,还有人说就算是指当今圣上又如何——圣上做得,旁人便说不得?
西市的一间酒肆里,两个中年文士对坐饮酒。其中一个将那册《武沅照和礼治》拍在桌上,压低声音道:"你信不信,这书坊主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另一个捋须而笑:"那可未必。你没听说么?王皇后和萧贵妃都护着这书坊,一个派人送了拜帖,一个赏了南海珍珠。有这两位娘娘做靠山,谁能动她?"
"武昭仪呢?"先前那人又压低了几分声音,"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你忘了?她回宫才两年,就从才人升到昭仪,还生了公主。王皇后无子,萧贵妃虽有子却不得圣心——这宫里将来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饮尽了杯中酒,谁也不再多说。
初雪书坊后院,苏安悦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里攥着新一日的卖书账册,笑逐颜开:"陛下您看,光是今儿一天就卖了两千册。等过了年,全长安人手一本,到时候武昭仪出门都得被人指指点点。"
李世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她从灵泉空间里翻出来的"后世藏书",看得正入神,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安悦凑过去,探头看他手里的书:"《资治通鉴》?您都看了好几天了。"
"朕在看你说的那些事。"李世民翻过一页,目光沉沉,"你说长孙和褚会死于废后之事,朕想看看,这书里还写了什么。"
苏安悦在他身边坐下来,难得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冬风呼啸而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偏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说:"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不做些什么,这些事就会发生。"
李世民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朕在想。"他低声说。
苏安悦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那您想到了吗?"
李世民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烛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雨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苏安悦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正在重新凝聚的、属于一个帝王的决心。
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话:"朕若是重掌这江山,你当如何?"
苏安悦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火里明艳得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我跟着陛下啊。您做皇帝,我给您写书。您上朝,我给您磨墨。您批奏折,我给您泡茶——不加料的那种。"
李世民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唇角那一丝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长安城的冬夜寒风刺骨,太极殿里的天子彻夜难眠,昭陵地宫的密报正在快马加鞭送往宫中。而初雪书坊后院的这间小屋里,一个死而复生的帝王和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并肩坐着,烛火把他们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墙上。
近得像是再也不分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