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书在永徽二年入冬之前印了出来。封面朴素,只三个字——《感业录》,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序言,干干净净一本书摆在初雪书坊的架子上。
长安城炸了。
前三天,书坊的门槛被踏破了三层。达官显贵的家仆挤在西市街头为了一本册子大打出手,抄书的文士连夜誊抄,市价翻了十倍仍供不应求。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讨论书中情节的人,连街边孩童都学会了那句——"太宗不喜武氏,嫌其心重。"
太极宫立政殿内,王皇后将那册《感业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太宗尝言,武氏侍茶时,每于汤中添一味旁人尝不出的药草,饮之令人微倦。太宗默察三载,终不言破。"
王皇后阖上书册,掌心微微发热。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冬云,良久,对心腹宫人道:"去告诉萧贵妃,初雪书坊这份人情,本宫记下了。另外,传话给书坊主人,本宫想见她。"
萧贵妃的宫里则在当日下午传出笑声。她将那册子拍在案上,笑得连茶盏都端不稳:"太宗不喜!她武氏在先帝跟前便是个不讨喜的,如今在陛下面前倒装得跟个天仙似的!"她当即命人传话给初雪书坊:"续本写得越细越好,本宫重重有赏。另外,替本宫送一盒南海珍珠给书坊主人,就说这是本宫的心意。"
甘露殿内,年轻的皇帝李治面色铁青。他面前摊着那册《感业录》,旁边还放着王皇后的请安折子,末尾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妾闻《感业录》中多有旧事,或可正视听。"
李治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武昭仪。她抱着安定公主,面容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昭仪,"李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疑,"这书里写的……"
武昭仪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年轻的、为她痴迷了半生的天子。她沉默片刻,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若信那市井话本,妾无话可说。"
李治看着她含了几分委屈的眼睛,心便软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将那书册推到一边:"朕自然不信。只是此书流传太广,不能不查。"
武昭仪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连李治都没看清。
入夜之后,初雪书坊后院。
苏安悦将今日卖出的账册、王皇后送来的拜帖、萧贵妃赐下的南海珍珠并排摆在桌上,笑得眉眼弯弯:"陛下您看,一本书就让她们全坐不住了。"
李世民坐在窗边,面纱搁在膝上,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东西:"她们不是信这书,是想借这书扳倒武氏。"
"那又怎样?"苏安悦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您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您就是不喜欢她,她确实在您茶里添过东西,我又没瞎写。"
李世民低头看她。烛火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跳跃,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满是理直气壮。他忽然想伸手戳一下她的额头,但最终只是垂下目光,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安悦见他不说话,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陛下,还有一件事。"
李世民看她。
她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咬了咬嘴唇:"长孙大人和褚大人,您一定要救。他们日后会反对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一旦武氏登上后位,他们会死的。"
空气骤然安静。
李世民的手顿住了。他偏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她半边脸明澈如玉,半边脸沉在阴影里。苏安悦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意,那是一个帝王听见自己儿子将要做错事时的、无能为力的隐痛。
她慌了。
然后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动作笨拙得像个初学爬树的小猫,额头抵在他肩侧,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可你还活着,你还能做些什么。他们不该死……长孙大人和褚大人是忠臣,他们不该死。"
李世民僵在椅子上。
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环过来的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她的额头贴在他肩头,微微发烫,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衣袖。这个从天而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此刻抱着他,像一只笨拙又固执的幼崽。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曾在战场上握过长槊,曾在朝堂上批过奏折——此刻却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可苏安悦听见了,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努力冲他弯了弯眼睛:"那说好了。"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明明快哭出来还要强撑笑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某个沉寂多年的地方松动了一下。他收回手,别过脸去望向窗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睡吧。"
苏安悦乖乖点头,退到门口又停下来。月光从她身后漏进来,她冲李世民弯了弯眼睛:"陛下晚安。"
门轻轻合上了。
李世民独自坐在窗前,低头看了看方才被她抱过的那截衣袖,抬手轻轻抚了一下那片布料。长安城的冬夜很冷,可初雪书坊后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太极殿内,年轻的皇帝李治对着一封密报彻夜未眠。密报上写着:"昭陵地宫异动,疑有外人出入。臣等查验石椁,帝尸——不见。"
李治手中的密报跌落在案上。他抬起头,额角渗出冷汗。
这一夜,许多人没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