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倩垂下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思绪。月亮的夜晚,天使的幻影,七岁的失明,精神病院的一年……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飞速旋转、拼接、重组。她的手指在不经意间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戒备反应。
序列003,炽天使米迦勒。
她没有说出口,但这个念头已经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没撒谎。那个少年,林七夜,他没有撒谎。
他确实看到了天使,在他的世界里,在七岁那年的那个夜晚,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但这样的真相,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谁会相信一个七岁的孩子看到了大夏守夜人的最高机密之一?谁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存在?
蒋倩闭了闭眼,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睁开眼睛,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你作业写完了没?等下要交。”
前桌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惨叫:“哎哎哎!被你一提醒我才想起来!我物理还没写完!班长班长,你的借我抄抄!”
她不等蒋倩同意,伸手就把桌上的作业本顺走了,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蒋倩看着前桌奋笔疾书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逸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随后,她收起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蒋倩抬头,发现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门口。
林七夜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踏入了这片陌生的领域。
他脸上的黑缎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中的盲杖轻轻点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不到周围的一切,但他的感知已经将整个教室的景象清晰地“看”在了脑海里。二十多个年轻的面孔,好奇的、同情的、怜悯的、审视的……各种眼神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朝他笼罩而来。
他感知到了蒋倩。就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之前在教学楼前就已经引起他注意的女生。他记得她。
当时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唯独她的目光,平静如水。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漠不关心,而是真正平等地、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待他,仿佛他所缺少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种能力,与近视、色盲无异。
正当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教室里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锅。
“你就是林七夜同学吧?你的座位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边!”
“林七夜同学,你是不是看不见?我带你过去吧!”另一个男生也站了起来,语气热忱。
“你的位置在班长旁边,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张陌生的面孔围了过来。林七夜在众人的簇拥下,几乎是“被动”地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就在蒋倩的旁边。
蒋倩侧过头,目光落在林七夜的脸上。他确实很好看,即便蒙着黑缎,也掩不住那立体而精致的轮廓。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有些局促,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
她用一种轻柔而温和的声音开口:“你好,我叫蒋倩,是这个班的班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距离近了,他能够更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淡淡的,仿佛某种香草与清晨的露水混合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放松,甚至有一种微醺般的舒适感。
林七夜微微点了点头,他报了姓名,声音平静:“你好,我叫林七夜。”
“我叫李毅飞!”旁边一个帮他拿包的男生大大咧咧地说,“兄弟,去吃饭的时候叫上我,我带你去!”
“还有我!”另一个叫汪绍的男生也凑过来,“我叫汪绍!”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像是一群热情的小太阳,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这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新同学。
他们的善意是真诚的,但有时候,过度的热情反而会变成一种负担。
林七夜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不习惯这种被簇拥的感觉。
从七岁那年之后,他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习惯了不依靠别人的帮助去完成每一件事。
这种突如其来的、如同众星捧月般的关怀,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蒋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清晰地刺入他的耳朵:“班主任跟我们说过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你姨妈。那天,她拿着一筐鸡蛋,就站在这儿,一个一个地给我们送,拜托我们照顾你。”
林七夜愣住了。那些围绕着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周围的人群、光线、声音,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画面,他的姨妈,那个总是自己省吃俭用的女人,捧着一筐鸡蛋,一家一家地给学生发,用最笨拙的方式为他的求学之路铺平一块又一块石头。
他的喉咙发紧,鼻子有些酸涩。黑缎下的眼眶有些湿润。
蒋倩没有多说什么。她看到了少年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垂下眼睫,沉默地从桌角抽出两张纸巾,轻轻放在了他骨节分明的手边——只要他微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重新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而为的小事。
林七夜“看”到了她的动作。那两张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边,像是两片小小的、安静的羽毛。
他的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伸了过去,将那柔软的纸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他的声音干涩发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蒋倩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翻过了一页书,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上课铃声还没响,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老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林七夜,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走到讲台上,放下书,对全班说:“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林七夜。”
班上响起一阵掌声和起哄声。
女老师看向林七夜,语气温和而带着提醒:“林七夜同学,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可以先找班长。学习上的问题她也能帮忙,她的成绩一直很好。”
蒋倩放下书,侧过头对林七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好班长”身份的浅笑:“有事情找我就好,林七夜同学。”
林七夜点了点头。他默默记下了一个信息——她的成绩很好。
“好,既然大家都互相认识了,那我们开始上课。”女老师翻开课本,“大家把书本翻到九十一页,今天我们来讲讲近代大夏的历史与困境……”
蒋倩没有跟着翻书。她早就知道课本会说什么,三月九日,迷雾侵蚀全球,世界陷入恐慌与混乱之中。
迷雾吞没了无数的城市和国家,吞噬了广阔的土地与海洋,唯独在大夏的边境停住了脚步。
就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将所有来自外界的威胁都挡在了国门之外。那一日被称为“生还日”,是大夏的幸运日,是无数人感恩的日子。
但课本不会告诉你的是,迷雾的出现并非天灾,它不会告诉你,在迷雾出现的那些年里,大夏各地不断涌现出各种“神秘”。
它们潜伏在城市的地下管道里,游荡在废弃的工厂中,甚至隐藏在人群之中,伪装成普通人。
它更不会告诉你,在大夏的暗处,有一个叫做“守夜人”的组织,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国家。
他们以神秘对抗神秘,以禁墟对抗未知,以生命对抗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而那些在迷雾出现之后出生的孩子,有一部分天生就拥有“禁墟”,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个人的超自然能力。
这些孩子中,还有更特殊的存在,他们被称为“神明代理人”,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承载着神的力量与意志。
普通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而她,蒋倩,更不应该知道这些。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高中生。
她不是九方殁。
九方殁是守夜人,是四大特殊小队之一「假面」的核心成员,代号「莫妄」。
但九方殁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