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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碗底

魇秽

胖子叫马原。短发女人叫周敏。瘦男人叫陈伯安。

这是第二天早上澜钰才知道的。因为第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四个人各自缩回了房间,没有人再说过话。

澜钰那天没有继续往三楼走。他停在楼梯转角,等那个"嗒嗒"声消失之后,才轻手轻脚退回了二楼餐厅。他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铅灰,又变成一种淤青似的暗紫色。没有人下楼来叫他。

到了下午四点钟,厨房那扇小门又开了。白围裙的人端出一大盘炒面和四副碗筷。他看了澜钰一眼,嘴角弯着,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澜钰等到其他人下来。四个人面对面坐着,用筷子夹起那些油亮亮的面条塞进嘴里。没有人开口提红围裙的事。面条炒得很好,酱油色裹着每一根,里面还有鸡蛋丝和青菜。吃完之后,周敏把所有人的碗收成一摞放在餐台上。她做完这件事之后,在台面前站了大概十秒钟。盯着那扇小门。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九点三十五分,澜钰回了房间。

他严格按照规则做了每一件事:关窗,锁好,拉紧蓝色的窗帘。关上房间门。甚至连衣柜门都确认了一遍。厕所门也关了,门缝底下塞了一条从床单上撕下来的布条。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扇窗户。窗帘纹丝不动。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九点五十分到了。什么也没发生。

他躺下去,睁着眼。大约过了两个小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哒,哒,哒。从他门口经过,没有停。朝走廊深处去了。然后他听见了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闷的,锁舌弹进锁扣,"咔嗒"。

有人在九点五十分之后回房间。但那个人关上门了。

澜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澜钰是第一个到餐厅的。六点十二分。钟在墙上,白盘黑字,秒针一下一下往前跳。

餐桌变了。

多了三把椅子。六张圆桌,其中两张拼在了一起,拼成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新的白桌布,摆着九副碗筷。碗里已经盛好了粥,白米粥,上面洒着几颗红枣。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九个人。

澜钰数了一下碗筷,坐到自己昨天坐过的位置。右手边空着三个位子。

七点过一刻,人开始下来了。

周敏是第二个到的。换了件灰毛衣,脸色比昨天更白,眼底挂着青。她坐下之后没说话,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没喝。放下来了。

第三个下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五六岁,高个子,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他扫了一圈餐厅,挑了个角落坐下来。端起粥就喝了。喝完一碗,自己又去餐台盛了一碗。

然后是陈伯安。然后是胖子马原。马原的头发乱糟糟的,推眼镜的时候手指在抖。

又下来了三个人。两女一男。女的都很年轻,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染了棕色。男的穿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三个人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桌子上,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神不断往其他人身上瞟。

最后下来的是个老人。至少七十岁了。头发全白,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踩着地雷。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面,所有人都看他。他不抬头。

九个人。齐了。

白围裙的厨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盘花卷。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围裙,雪白雪白的,帽檐压得很低。他把花卷放在桌子中间,退后一步。

"请用早餐。"他说。

没有人动。

然后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伸手拿了一个花卷,掰开,往嘴里塞。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好吃。"他说。声音很大,像在证明什么。

其他人陆陆续续动了。澜钰拿了一个花卷,咬了一口。暄软,微甜,就是普通的面食。

吃到一半的时候,扎马尾的那个女孩开口了。

"你们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看她。她咬着筷子头,眼神有点飘。"我听到有人敲门。四声。"她顿了顿,"一下比一下重。"

餐桌上安静了。

胖子马原的勺子搁进碗里,"叮"地一声。他的脸白了。

"你开门了?"他问。

"没有。"马尾女孩摇摇头。"我看了规则。我没开。"

"那你听到的是什么声音?"棕色短发的女孩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敲门声啊。"马尾女孩说。"但是我起来看的时候,猫眼外面什么都没有。"

澜钰盯着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捏筷子,捏得指尖发白。

"你没开门。但是你看猫眼了。"陈伯安突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马尾女孩愣了。"规则说不要透过猫眼看……"

她没说完。她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我看了。"她说。"我忘了。"

餐桌上又是一阵沉默。冲锋衣男人嚼着花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老人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粥。谁也没接话。

马尾女孩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起先是白。然后眉心开始泛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呼吸变重了。

"没事的。"棕色短发握住她的手。"看了就看了,又没开门。"

"对。"格子衬衫也附和。"都说了,只是不能开门——"

"哗啦"一声。

马尾女孩面前的粥碗翻了。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砖上刺耳地刮过去。她的手拼命抓着桌沿,指节全凸出来。

"你怎么了?"短发站起来。

"我——"马尾女孩张嘴。然后她的脖子歪了一下。像是颈椎里面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她的头往左边偏过去,偏了大概十度,停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往中间聚,两只眼睛的视线慢慢交汇在鼻梁上方——对眼了。

然后血从她鼻孔里淌下来。不是流。是淌。像水龙头拧开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上唇漫过牙齿,滴滴答答砸在白色桌布上。

"啊——"

短发尖叫了半声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格子衬衫往后退,椅子翻倒了。冲锋衣男人站了起来,嘴里的花卷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动不动地看着。

马尾女孩的脖子又歪了一点。这次是往右。然后"咔嚓"一声。

像掰断一根芹菜。

她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后脑勺朝前。她坐在椅子上,身体还是朝向桌子的,但脸对着后面的墙。那一瞬间澜钰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往上扯着,像在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

她整个人软下去,从椅子上滑下来。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血从鼻孔里继续淌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了一小滩。她的手脚还在抽。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短发蹲在地上干呕。格子衬衫冲过去扶她,自己的腿也在抖。

餐厅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穿工装的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在刮木头。

"她看了。"

澜钰看着地上那具身体。头以一个绝对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脖子上的皮肤皱在一起,像一条拧过的毛巾。他想起来规则里写的——鬼敲门四下,不要开门,也不要透过猫眼去看。

"后果自负"。

他放下手里的花卷。花卷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面皮上印着深深的指痕。

马原突然站起来冲进了厕所。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冲锋衣男人走过去,在马尾女孩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死了?"棕色短发的女孩声音在抖。

"死了。"

餐厅正前方的钟指向七点三十九分。厨房那扇小门安安静静关着。白围裙的人没有出来。

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伯安站起来,跨过地上的那滩血,走到马尾女孩的椅子旁边。他弯腰,把那副碗筷收起来——碗还是半满的粥,勺子歪在桌上。他把碗摞在筷子上,端起来,走到餐台边。然后他拉开厨房小门的门,把碗筷放进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留在这里会臭。"陈伯安说。他关上门,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自己那碗粥继续喝。粥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澜钰盯着他的侧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他昨天也是这样,不说话不表态,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

十分钟后,白围裙的人出来了。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桌子中间。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血和那具头朝后的身体,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请用水果。"他说。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两只手穿过马尾女孩的腋下,把她拖了起来。她的头耷拉着,后脑勺贴着背,脚尖在地上拖着,划过一条暗红色的弧线。白围裙的人把她拖进了厨房。小门关上。"咔嗒"。

地板上留了一条半米长的血痕。从桌边一直到厨房门口。

老人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低头剥橙子。橙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他剥完一个,把果肉掰开,一瓣一瓣塞进嘴里,慢慢嚼。

"老头子昨天晚上看见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他。

"三楼厕所窗户。开着一条缝。"老人嚼着橙子,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我关上了。但我看见了。"

他抬起眼。"有个东西在外面。瘦。长。手指头是弯的。牙齿比手指头还长。它隔着玻璃看我。"

他咽下橙子,又掰了一瓣。"我关了窗。它走了。"

冲锋衣男人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人把橙子塞进嘴里。"早说又怎么样。你们哪个人昨天晚上没听见动静?"他环顾了一圈,浑浊的眼珠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秒。"听见了,都装没听见。不是吗?"

没有人回答。

澜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有昨天那层没洗干净的暗红色粉末,捻了捻,甜味已经散了。他抬起头,看向餐台后面那扇小门。门关着。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桌面上那盘橙子金黄金黄的。每人拿了一瓣,沉默地啃。橙汁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和血颜色不一样,但感觉很像。

上午九点钟,有人开始哭。棕色短发的女孩趴在桌子上抽泣,格子衬衫拍她的背。冲锋衣男人站起来来回走,鞋底蹭着那半条血痕,把红色蹭开一大片。

陈伯安吃完橙子,擦了擦手,上楼了。

澜钰也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老人又开口了。"小伙子。"老人叫他。

澜钰回过头。

"你住几楼?"

"三楼。"

老人点了点头。"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别去。"他说完就又剥了一个橙子,低下头,像什么都没说过。

澜钰站在楼梯口。头顶声控灯"嗡"地亮了,照着墙壁上淡绿色的漆,那颜色在光底下像淤青消退之后的皮肉。他抬脚往上走。

三楼走廊比昨天亮了一点。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帘拉开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照得地板上的木纹一道一道清清楚楚。他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黄褐色的纸,和规则那张一模一样。上面用那种不正常的端正笔迹写着一行字:

"你房间的衣柜里。多了一个盒子。"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四角都用透明胶带贴好了,贴得很平整。他伸手摸了一下。胶带是干的,但纸条表面有一点潮湿,像是从什么地方取下来的时候沾了水。

他拧开门把手。

房间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床。书桌。靠窗的抽屉。衣柜的门关着。

衣柜的门关着。

他昨天明明记得——他昨天没有关衣柜。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衣柜就在五步之外。棕红色的木头,两扇推拉门,中间那道缝严丝合缝。

他走过去。每一步地板都咯吱响。他在衣柜前面站住,抬手——

门推开了。

里面挂着他昨天脱下来的那件灰色卫衣。还有几件他不知道是谁的衣服,几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衣服底下,衣柜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东西。

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木头的颜色比衣柜深,棕黑色,表面刷着一层漆,漆面裂开了几道纹。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盒子。

他没有伸手去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盒子。盒盖盖得很严,四边都没有缝隙。他弯腰凑近了一些,闻了闻。木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胶水味,酸溜溜的。

他直起身。

他记得规则。如果房间出现这种东西,要用胶带封住。还要注意它会不会自己打开盖子。

他转身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有一卷透明胶带,还有一把剪刀。他拿着胶带走回衣柜前面,蹲下来。

盒子安安静静待在那里。盖子还是盖着的。

他撕下一截胶带,横着贴过盒盖和盒身的交界处。又撕了一截,竖着贴了一道。两截胶带在盒子顶部交叉成一个十字。他用手掌压了压,确保贴牢了。

贴上之后他才发现,盒盖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中心往边缘延伸。他凑近了看,那道裂缝的断面是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又合上了。

他站起来。关上衣柜门。

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一声——

"咔。"

很轻。从衣柜里面传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卡进了凹槽里。

他退后一步,盯着衣柜门。门关着,纹丝不动。他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书桌沿。

"咔。"

第二声。这次比刚才响一点。

他盯着衣柜门缝。门缝的宽度没有变,还是那条细线。但有什么东西在门缝里面,挡住了光。一条深色的影子,横在门缝正中间,细长的,弯的——

是手指。

从衣柜里面塞出来的。一根。中指。指甲盖是青灰色的。指关节上有一圈一圈的横纹,像是被绳子勒过无数次,皮肤底下泛着紫。

手指卡在门缝里。然后往外勾了一下。

"咔嗒。"

门锁弹开了。

澜钰站在原地。后背抵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就在他手肘旁边。靠窗的。第二层。他记得规则里写过——如果盒子的盖子自己打开了——

衣柜门缓缓往外推开了一道缝。那只手指缩回去了。从门缝里涌出来一股气味。酸臭的,像泡了很久的抹布,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拉开了靠窗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东西。黄铜色的,巴掌大,用一根红绳穿着。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是硬的,金属表面刻着花纹,凹凸不平的。他没看花纹是什么。他攥着它就往后退,一直退到房间门口。

衣柜门又推开了一点。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退出了房间。把门关上。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他靠在外面的走廊墙壁上,手心全是汗,护身符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硌得发疼。

他把红绳绕到脖子上,打了个结。护身符贴着锁骨,冰凉。

然后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拖长的,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后半截。

他抬起头。走廊尽头第四扇门——老人说的那间别去的房间——门开着。棕发短发的女孩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哭声。

地上有一个人。

格子衬衫的男人。脸朝下趴着。两只手臂反折在背后,角度完全不对。肘关节朝向天,像被人从背后别断了,骨头从袖口刺出来一截,白惨惨的,断面渗着血珠。他身下洇开了一大片深红色,还在往外扩。

他旁边散落着几块碎木头。

是个盒子。被人砸碎了。砸得很用力,木片崩得到处都是,红纸撕成了两半。

澜钰攥着脖子上的护身符。金属发烫了,隔着布料烫着锁骨。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鞋底踩过地板上的裂纹,踩过地上黏糊糊的红色液体。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

格子衬衫的手指缝里,夹着一根布条。蓝色的。

和窗帘一样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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