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钰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记忆里最后一帧画面,是推开那扇铁门时铰链发出的惨叫。锈红色的门缝里挤出一股冷气,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腐烂水果的甜腥。他记得自己站在玄关,盯着鞋柜上那台老式座钟发呆。钟摆左右晃,秒针咔哒咔哒走,然后——然后他就躺在这里了。
身上的衣服还在。牛仔裤,灰色卫衣,左兜里半包没抽完的烟。他摸了摸口袋,烟还在。但打火机没了。
天花板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靠墙角那块泛着黄渍,形状像一个人张大了嘴在尖叫。澜钰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
床很硬。床垫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子,隔着牛仔裤能摸到下面的弹簧。他转头环顾四周。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靠窗的抽屉。所有家具都是暗红色的木头打的,桌面被磨得发亮,角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窗帘是蓝色的。
澜钰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走向窗户。也许是因为光。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天,云压得很低。楼下是一个花园,草长到膝盖那么高,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一扇铁门。他记得那扇门。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铁门关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窗玻璃。冰的。指腹在玻璃上压出一个雾蒙蒙的印子,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肚上沾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不是灰。他凑近闻了闻。
铁锈味。混着一点甜。
他退后半步。这时才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张纸。
纸是黄褐色的,边缘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很端正,端正得不像人写的——每个笔画都一样粗细,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但边缘有墨汁洇开的毛刺。
澜钰把纸拿起来看了三遍。
"请遵守以下规则,这将保障您的安全与生活。"
规则一共八条。他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看完后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重新读了一遍"早晨5点前可以开窗户。可以开门,但是不能走出这个楼房。也不能超过楼房外的花园。不然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他把纸放回桌上,手指碰到桌面时蹭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凹槽,他顺着凹槽摸过去,发现是五个并排的短痕。指甲抠出来的。很深,边缘都磨圆了,像是有人反复用指甲在同一个位置抠了无数次。
他收回手。手心有点潮。
他决定先下楼看看。
从三楼的房间出来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漆,灯是声控的,他脚步踩上去,头顶的灯泡"嗡"地亮起来,光很弱,黄蒙蒙的,照得墙上的绿色像发霉了。走廊两侧有四扇门,都关着。门上都贴着同样的黄纸,但他没停。他现在不想看别人的东西。
楼梯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的时候,脚下的木地板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是木头在叫。
楼梯间里没有灯。他扶着栏杆往下走,栏杆是铁的,冰凉,掌心贴上去有一种粘腻的触感。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褐色痕迹。
他没有停下来擦。
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浓。很稠。像是肉被煮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但底子里有东西不对劲,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面了。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像在报菜名。
他推开门。
餐厅很大。摆着六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桌布。桌布很干净,干净得扎眼。墙角有一排不锈钢餐台,上面摆着几个盖着盖子的大餐盘。空气里那股肉味就是从餐台那边飘过来的。
餐厅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他们看见澜钰进来,齐刷刷抬起头。六只眼睛同时盯着他。
没人说话。
澜钰站在门口,也没动。他注意到这三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餐盘,盘子里有食物。米饭。青菜。一碗汤。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三双筷子都搁在碗沿上,没有一个人动。
那个女的先开口了。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色很白。"你也是昨天进来的?"
"我不知道。"澜钰说。"我醒来就在这里。"
她旁边的男人——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吞咽声。"我们也是。"他说。"昨天下午。我们三个是一批的。"
"你们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胖子说。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在澜钰身上扫来扫去。"就……推开一扇门。然后就不记得了。"
"规则看了吗?"
"看了。"第三个男人开口了。他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穿着一件黑夹克,袖口磨得起毛。"你看到了厨师那条吗?"
澜钰点头。
"我们还没见过厨师。"瘦男人说。"餐台上这些东西是放在那里的。我们来的时候就有了。我们不敢吃。"
他顿了顿。"你饿不饿?"
澜钰的胃抽了一下。他确实饿了。从醒来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任何东西。但他看向餐台那些不锈钢盖子的时候,喉咙里那股肉味又翻上来了。胃里一阵发紧。
"等会儿。"他说。
他在他们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拖出长长的尾音。四个人又沉默了。
钟挂在餐厅正前方的墙上。圆盘白底黑字,指针正指向八点十二分。
早饭时间还没过。
静了大概有两分钟。餐台那边突然"咔嗒"响了一声。
四个人同时转头。
是餐台侧面的那扇小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厨房重地"四个字。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人走了出来。
白帽。白衣。白围裙。袖套也是白的。从头到脚没有一点杂色。连鞋子都是白的,鞋面上的布料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儿泥点。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圆脸,眉眼很平,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碗汤。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很温和,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第一天可能不太习惯。喝碗汤暖暖胃。"
他把托盘放在靠近他们的那张餐台上,然后把四碗汤一碗一碗端下来,摆成一排。动作很慢。很稳。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几乎没有。
"您四位。"他说。然后他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垂着眼。
餐厅里没人说话。四碗汤冒着白汽,飘过来的味道很香。是鸡汤的味道,混着一点姜丝和枸杞的甜。
澜钰盯着那四碗汤。汤面很清,上面浮着几颗红枸杞和一片葱花。和正常的汤一模一样。
但是站在餐桌边上那个人的围裙白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一种不真实的地步。澜钰看见他的衣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折痕,笔直笔直的,像是用熨斗烫过之后就没再动过。
"你在这里多久了?"胖子突然问。
白围裙的人转过脸,看向他。"很久了。"他说。
"多久?"
"很久了。"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然后他嘴角那个弧度往上提了一点。"您可以在用餐时间问我问题,每天两次。我会如实回答。但请您先用餐。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那扇小门。门关上。又是"咔嗒"一声。
四碗汤还在冒着热气。
胖子吞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离他最近的那碗。瘦男人和短发女人也端了。澜钰看着他们,看见胖子把碗凑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胖子的表情舒展开了。"就是鸡汤。"他说。
瘦男人也喝了。短发女人也喝了。三个人都端起碗喝了几口,然后放下,脸上都松弛了一点。胖子甚至舔了一下嘴唇。
澜钰看着那碗汤。它就在他面前。汤面上那片葱花浮在正中间,随着微微晃动的水波打转。他能闻到姜的辛辣和鸡肉的油脂香味。胃又叫了一声。声音很大。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就是鸡汤。滚烫的,鲜的,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暖了。他喝完半碗,把碗放下来。四个人对望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了那么一点松动的光。
然后在八点四十七分的时候,那个门又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声音不一样。"咔嗒"之后还有一声"吱—",像是铰链很久没上油了。四个人的目光同时移过去。
门开了。
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围裙是红色的。被什么浸透了。从胸口到腹部一大片深红,有些地方颜色深到发黑,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地板上已经洇出了一小滩。围裙边缘还有几条暗红色的粘稠痕迹,拉丝一样往下坠。帽子歪戴着,帽檐上沾着什么东西。一块碎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粘在白色帽檐的边缘。他的袖口也在往下滴。右手握着一把剁骨刀。刀刃上挂着肉沫和白色的碎屑—骨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刚才那个白围裙一模一样。平的,没有情绪。嘴角也是微微翘着的。但下巴上有一道红痕,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之后没有擦干净。
餐厅的空气突然变了。那碗鸡汤的味道还在,但底下浮上来另一股气味。铁锈味。和澜钰手指上沾到的味道一模一样。腥的,浓的,稠的。
胖子的脸白了。他低下头,死盯着桌面。瘦男人偏过脸,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短发女人捂住了嘴。
那个红围裙的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剁骨刀尖朝下,一滴深红色的液体从刀刃上滑下来,"啪"地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很慢。像脖子上面的关节一节一节在转动。他的脸对准了澜钰。
他们在对视。澜钰看见他的眼睛,瞳孔黑得发亮,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握刀的手指动了一下。
"叮"—
餐厅正前方的钟响了。八点四十八分。有一粒米粒大小的东西从刀刃上被震落下来,粘在地板上的一滩液体旁边。
澜钰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红围裙的人缓缓往后退了一步。门"吱—"地合上了。铰链又响了一声。然后是"咔嗒"。
餐厅里只剩他们四个人,四碗喝了一半的汤,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胖子突然"呕"了一声。手捂着嘴,冲到墙角,弯下腰吐了。汤混着胃液喷在地上,白色的地砖上洇开一摊粘稠的淡黄色液体,底下混着零星几片鸡丝和枸杞。
短发女人坐着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瘦男人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按得发白。
澜钰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
汤面上飘着一片葱花。它还在打转。
而在碗底,沉淀着一层很细很细的暗红色粉末。他刚才喝的时候没有发现。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碾了碾。滑的。腻的。捻开之后指腹上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线,凑近闻的时候
甜的。
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
"我去楼上看看。"他说。
没有人拦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两滴暗红色的液体,间隔大约一步远,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桌边。
是滴落下来的。
他跨过去。鞋底蹭过地砖时发出"啪叽"一声。
楼梯间里还是黑的。他扶着铁栏杆往上走,手心贴上去的时候,那股粘腻感又来了。他这次没有抬手看。但在拐过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嗒。"
"嗒。"
"嗒。"
很轻。很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玻璃。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嗒。嗒。嗒。"
声音从三楼的走廊传过来。那个方向——是他的房间。靠近窗台的位置。
他站在黑暗的楼梯转角里,铁栏杆的凉意透过卫衣布料渗进胳膊。头顶那个声控灯"嗡"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嗒。"
一声。
"嗒。"
两声。
他没有再往上走。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胖子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的——
"那是什么东西?"
澜钰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站在黑暗里,盯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窗帘是蓝色的。他记得很清楚。
"嗒。"
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