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发现新邻居住在三楼,每天清晨七点准时出门。她会在阳台晾衣服时假装不经意地往下看,看他背画板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直到某天楼下传来争吵声,她冲下去,撞进一个带着松木清香的怀抱。
周一的早晨,幸运是被猫叫醒的。
姜黄色的流浪猫不知何时成了常客,每天准时蹲在阳台纱窗外面,用爪子扒拉着"喵喵"叫。幸运给它取名叫"豆包",因为第一次喂它吃的就是豆沙包——她掰开一个,把馅儿挑出来放在手心,那只挑剔的猫舔了半天,居然只吃馅不要皮。
"你倒是个精致的主儿。"幸运一边往猫碗里倒猫粮一边笑。
上班前她照例要晾衣服。端着盆走到阳台,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瞟——三楼那个阳台的窗帘拉开了,但没有人。她说不清自己是在看什么,只是每天早上晾衣服时,都会先看一眼那里。
搬来一周了,她再没见过那个搬画板的男人。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自己认错了,或者那天夕阳的光线让她看岔了眼。老家的那个男孩,可能早就去了另一个城市,学画画或者做别的什么,总之不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但三楼那个阳台和她格局一样,朝南,能看见樱花树顶。她晾衣服时就在想,那人推开窗看见的,是不是和她一样的风景。
周二早上,她终于看见了。
七点刚过,三楼单元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背着画板走出来。幸运手里的衣架"哐当"掉在铁栏杆上,她慌忙蹲下去捡,再站起来时,那人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
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背画板的姿势有些随意,像夹着一本大书那样斜挎在肩上。清晨的阳光从樱花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了他一身。
幸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脏砰砰跳了好几下。
像,真像。
可她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楚。
颜言听她念叨这事,在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幸云同志,你今年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能不能有点出息?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直接去敲门问啊!"
"那多尴尬……万一不是呢?"
"不是就不是呗,邻居串门认识一下怎么了?"颜言顿了顿,声音忽然神秘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
"没有!"幸运耳根发烫,"我就是好奇。"
"好奇是爱情的开始啊姐妹。"
"挂了,我还要备课。"
她确实只是好奇。她想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老家的男孩,确认之后呢?也许就释然了。就像解开一道想了很久的谜题,答案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答案。
周四傍晚,幸运下班回来,在楼下信箱前遇到了他。
小区是老式的,信箱一排钉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幸运蹲在那里翻自己的信——水电费账单、超市宣传单,还有一张颜言寄的明信片,上面画着夸张的大螃蟹,写着"周末来我家吃蟹!"
她站起来准备上楼,转身就看见一个人从楼道里走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愣。
那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多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骨很高,眼睛……眼睛很亮。
幸运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好。"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带着点沙哑,"你是新搬来的?住六楼?"
"啊……对。"幸运攥紧了手里的明信片,"我上周搬来的。"
"哦。"他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弯了弯眼睛,"我是李物,住三楼。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敲门。"
他说完就侧身让开路,示意她先走。幸运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应该是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她快步上了两级台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转身往小区外面走了,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
李物。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找。老家的巷口,那个递创可贴的男孩……他叫什么来着?她当时疼得厉害,好像压根没问。
周五晚上,楼下传来争吵声。
幸运正在改作文,笔尖一顿。声音从三楼传上来,隔着楼板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急促,偶尔夹着男人低沉的回应。
"你走吧。"最后男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楼板隔音太差,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幸运耳朵里,"别再来找我了。"
然后是摔门声,高跟鞋"噔噔噔"下楼的声响。
幸运把笔放下,走到窗边往下看。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从单元门冲出来,披散着长发,在路灯下站了几秒,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想了想,拿了袋刚买的草莓下楼。
三楼的灯还亮着。她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
门开了,李物站在门内,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看见是她,明显怔了一下。
"那个……"幸运把草莓袋子举起来,"我买多了,给你送点。邻居嘛,互相照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红艳艳的草莓,又抬眼看向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谢谢。"他接过草莓,"进来说?"
幸运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三楼的格局和六楼一样,但布置差别很大。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大大的木桌,上面摊着图纸和几支铅笔。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建筑类的书。角落里支着一块画板,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的……是窗外的樱花树。
"你在画那个?"幸运走过去看。
"随便画的。"李物把桌上的图纸收拢到一边,腾出地方让她坐,"坐吧,我去倒水。"
幸运在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图纸。线条精密复杂,像是什么建筑的剖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是建筑师?"她问。
李物端着水杯回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嗯,在设计院上班。你呢?"
"小学老师。"
"教什么?"
"语文。二年级。"
他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客厅安静了几秒,两个人都不太知道聊什么。幸运低头喝水,余光瞥见他手指上沾着铅笔灰,忽然想起那个递创可贴的男孩——他手指上有蓝色的墨水渍。
"你……"她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口。算了,问出来太奇怪了。
"嗯?"
"没什么。"她笑了笑,"草莓挺甜的,你尝尝。"
李物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嘴唇。他舔了舔下唇,忽然问:"你是哪里人?"
"南城。"幸运说,"你呢?"
"北川。"
幸运心里咯噔了一下。北川,就是老家的那个县城。她老家在南城下辖的一个镇上,离北川县城只有十几公里。
"那……你是北川本地人吗?"
"对。"李物又拿了一颗草莓,"不过我高中去市里上的,后来大学在省城。毕业才来这边的。"
幸运攥紧了杯子,心跳快得连自己都听见了。北川,高中去市里,大学在省城,毕业来这里——所有信息都对得上。她几乎想直接问"你记不记得一个在巷口摔破膝盖的小姑娘",又觉得太冒昧了。
万一他不记得呢。七年前的事,对一个人来说可能微不足道。
"你呢?"李物反过来问她,"南城哪里?"
"南城下面的江平镇。"
李物剥草莓叶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江平镇啊……我去过。"
"你去过?"幸运的声音有点抖。
"小时候去过几次。有个亲戚住在那边。"他把草莓叶放在纸巾上,语气很平静,"那边巷子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幸运的心骤然落了空。他说的是巷子口的糖葫芦,不是那个摔破膝盖的小女孩。果然不记得了。
"可能不在了吧。"她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上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李物送她到门口,忽然说:"幸老师。"
"嗯?"
"草莓很甜。"他弯了弯眼睛,"谢谢。"
幸运上了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豆包从阳台跳进来,绕着她的脚蹭来蹭去。
她蹲下来摸猫,喃喃自语:"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豆包"喵"了一声,尾巴卷上她的手腕。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画面——巷口的暮色,膝盖上的血,那张浅蓝色的创可贴,还有男孩骑车离开的背影,后座的画板一颠一颠的。
她摸出手机给颜言发消息:"我见到那个人了,就住三楼。但我没敢问。"
颜言秒回:"怂!明天就去问!我帮你查了他的资料,李物,二十六岁,省建筑院结构工程师,单身,没有不良记录——你闺蜜我靠谱吧?"
"你怎么查到的?"
"医院里什么人都有,找设计院的朋友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颜言发来一排得意的表情,"不过你确定是他?就小时候见过的那个?"
"……我确定。他的眼睛我记得。"
"眼睛?你连人长什么样都忘了吧?"
幸运怔住了。是啊,她其实早就忘了那个男孩的长相,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有手指上的墨水渍。可那天在楼下遇见李物,灯光底下,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就是她记忆里那个弧度。
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就是知道。
周日的早晨,幸运下楼倒垃圾,在三楼的楼梯拐角碰见李物。他拎着工具箱,像是要出门。
"早。"李物先打了招呼,看了看她手里的垃圾袋,"倒垃圾?我帮你带下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
话没说完,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过去。李物眼疾手快伸手扶她,她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胸口,闻到那股松木的清香。
他的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腰,力道不重,但让人很有安全感。幸运的脸瞬间烧起来,挣扎着往后退,脚踝却传来一阵刺痛。
"扭到了?"李物低头看她。
"有点……"
他叹了口气,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能走吗?"
幸运试着动了动脚踝,"嘶"了一声,疼得眼眶都红了。
李物看了看她,忽然蹲下身:"上来。"
"啊?"
"我背你上楼。六楼,你总不能单脚跳上去。"
幸运看着他的后背,白衬衫的布料下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趴了上去。他的背很宽,带着干燥的暖意,她双手环过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李物背着她一步一步上楼,在拐角处稍稍调整了一下重心:"幸老师,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上次那袋草莓,你也没吃多少吧。"
幸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吃了。"
李物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贴着的地方。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无奈:"以后别那么晚还给人送草莓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幸运没说话。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傍晚,暮色里递来创可贴的手指,凉凉的,很轻。也许就是那一点温度,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我就是知道。"她轻声说。
李物没再问。他背着她上了六楼,在她门口把她放下来,扶着她站好。
"中午我给你送饭。"他说,"别乱走动。"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弯了弯眼睛,"邻居嘛,互相照应。"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幸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白衬衫的背影一级一级消失在楼梯转角。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明亮温暖。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