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推开窗,四月的风裹挟着樱花香气扑面而来。楼下新搬来的邻居正在搬运画板,她看到那个侧脸时,手中的马克杯差点滑落——像极了七年前在老家巷口,那个递给她创可贴的男孩。
幸运推开教室的窗,四月的风裹挟着细碎的花瓣扑进来,落在讲台上摊开的教案本上。她伸手拂去那瓣浅粉色的樱花,指尖还残留着晨露的凉意。
"幸老师,幸老师!"后排的小女孩举着手蹦跳,"我们什么时候去春游呀?"
幸运弯起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等这场雨停了,樱花落完之前,一定带你们去。"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这所城东的小学教二年级语文,已经第三年了。孩子们喜欢她,因为她总是耐心,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风。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晚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改作业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孤单。
手机在讲台上震动了一下,是颜言发来的语音。她趁孩子们做课堂练习时点开,闺蜜清亮的声音传出来:"幸运!我今天轮休,晚上请你吃火锅!市中心新开那家,据说毛肚特别脆!"
幸运笑着回了个"好",又叮嘱:"别又放我鸽子啊,上次你说请客,结果临时跟医生去急诊——"
"这次一定!"颜言发来一连串发誓的表情包,"我要是再爽约,就让我值一个月夜班!"
她们从高中就认识。那时候幸运还不叫幸运,身份证上写的是"幸云",是颜言第一个叫她"幸运",说"云"字太轻飘飘的,"幸运"多好,一听就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后来叫着叫着,全班都跟着喊,连老师都觉得这名字贴切——幸云成绩好,性格温吞,运气也确实不坏,高考超常发挥考上了师范,毕业后顺利考编上岸。
只有颜言知道,幸运的"运气"里藏着多少深夜的眼泪。
放学时果然下起了雨。幸运撑着伞走到校门口,看见颜言的车已经停在那里,红色的mini cooper,副驾车窗摇下来,露出闺蜜那张明艳的脸:"快上车!我订好位子了,再晚要排号!"
火锅店在市中心商业广场的四楼,落地窗外雨幕如织,室内热气腾腾。颜言一边往辣锅里下毛肚,一边眉飞色舞讲医院里的八卦:"……然后那个实习小护士哭着跑出去,说再也不要给骨科主任当助手了,你猜怎么着?主任拿错片子,差点给人家左腿骨折的上了右腿石膏!"
幸运被呛得直咳嗽,灌了半杯酸梅汤才缓过来:"你们医院也太吓人了。"
"可不是嘛。"颜言捞起一片毛肚塞进嘴里,"不过比起我们,你们小学老师才累,天天跟几十个熊孩子斗智斗勇。"
"他们很可爱的。"幸运弯起眼睛。
颜言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放下筷子:"幸运,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
"哪有,我——"
"别骗我。"颜言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瘦成这样。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周末出来玩啊,我认识几个建筑师朋友,有个还挺帅的——"
"颜言!"幸运脸微微发红,"我不需要相亲。"
"谁说相亲了?认识新朋友而已嘛。"颜言眨眨眼,"你也该谈恋爱了,都分手两年多了吧?"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幸运的表情。她低下头搅动碗里的蘸料,声音轻轻的:"再说吧。"
那个人的名字像一根刺,时间久了不碰,似乎已经不疼了。但偶尔有谁按一下,还是会隐隐发酸。大学四年的感情,毕业那年十一月分的手,对方说要去上海发展,"异地太苦了,幸云,我们都不是那种能撑下来的人"。
他说得对。幸运想。她确实不是那种能撑下来的人。她太容易退缩,太容易觉得自己不够好。就像小时候在老家的巷口摔破膝盖,明明疼得要命,也只是咬着嘴唇不哭,直到有个男孩跑过来递给她一张创可贴。
那个男孩长什么样来着?记忆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瘦高的个子,眼睛很亮,递创可贴时手指上有蓝色的墨水渍。
"幸运?幸运!"颜言在她面前挥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幸运回过神来,"就是在想……搬家的事。"
"你真要搬啊?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吗?离学校近。"
"房东要把房子卖了。"幸运说,"我看了几处,有一家离你医院挺近的,在城西那个老小区。"
"那敢情好啊!"颜言立刻兴奋起来,"以后我夜班下来直接去你家蹭饭——不对,应该你来找我,我那一手好厨艺不能浪费。"
幸运被她逗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上次煎个蛋都能把厨房点着。"
"那是意外!"
雨下到深夜才停。颜言送幸运回现在的住处,临走前又从车窗探出头来:"搬家记得叫我!别一个人扛大箱子!"
"知道啦。"幸运挥手告别,看着红色的小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她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爬到门口时微微喘气,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坏了还没来得及换,她摸着黑走进去,忽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一个黑影嗖地从她脚边窜过。
幸运吓了一跳,赶紧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看见一只姜黄色的流浪猫蹲在阳台上,正用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你怎么进来的?"她走过去,发现阳台的纱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猫大概是从隔壁平台跳过来的。
那猫见她靠近,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幸运停在原地,蹲下身,慢慢伸出手:"别怕,我不伤害你。"
僵持了足足两分钟,姜黄色的大猫才试探着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指尖。幸运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饿了吧?"幸运回屋翻出火腿肠,掰碎了放在手心里。猫小心翼翼地吃着,胡须蹭过她的掌心,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傍晚。在老家的巷口,她骑车摔了,膝盖磕在石阶上,血珠渗出来。她坐在路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有个骑单车的男孩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过来。他的手指凉凉的,擦过她膝盖时很轻。她抬头想说谢谢,只看见他弯弯的眼睛,然后他就骑车走了,后座绑着画板,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后来她再没见过那个男孩。后来她搬了家,换了城市,上了大学,谈了恋爱又分手。那个人长什么样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眼睛很亮,还有他手上有蓝色的墨水渍。
猫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嘴巴,居然没有走,而是蜷在她脚边打起了呼噜。
幸运摸了摸它温热的背脊,心想,明天要去买袋猫粮。
周末搬家。颜言果然来了,还带了一个帮手——说是医院的同事,临时被抓来当苦力。
"这是顾医生,骨科的一把刀。"颜言介绍得眉飞色舞,"顾医生,这是我最好的闺蜜幸运,小学老师,温柔贤惠——"
"颜言!"幸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顾医生倒是大方,笑了笑,接过她手里最重的箱子:"顾川。幸老师好。"
他们搬了整整一上午。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上下跑了七八趟,幸运累得腿都软了,颜言更是直接瘫在沙发上喊"要死了要死了"。只有顾川面不改色,还能帮她组装书柜。
中午颜言点了一堆外卖,三个人围坐在纸箱中间吃。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新家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清爽。
"这里环境不错。"顾川打量了一圈,"楼下那棵樱花树开得好,明年春天窗子推开就能看见。"
幸运正把教案本往书架上码,闻言愣了一下。她从窗户看出去,果然看见一棵高大的樱花树,花已经落了多半,但枝繁叶茂,绿荫如盖。
"是啊……春天一定很好看。"
下午颜言和顾川走了,临走时颜言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怎么样?顾医生不错吧?人帅,有房有车,还单身——"
"颜言!"
"好好好,我不说了。"闺蜜嬉皮笑脸地跑了。
幸运关上门,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东西。她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里面是她的一些旧物——大学时的相册、几本小说,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她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叠车票、电影票根,还有几张照片。她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拍立得上。
是大学时的她和他,在操场上,他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灿烂。她留着齐刘海,扎马尾,脸上还有婴儿肥。那时候多年轻啊,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幸运把照片放回盒子,合上盖子,塞进了书架最深处。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听见楼下传来搬东西的响动,大概是新邻居在入住。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从货车上搬下一块很大的画板,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那个瞬间,她手里的铁皮盒子差点掉下去。
七年前在老家的巷口,递给她创可贴的男孩,后座就绑着这样一块画板。他骑车离开时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背影,她以为早就忘了。
可那个侧脸……真像啊。
男人搬着画板转身进了楼道,消失在阴影里。幸运站在窗前许久,心跳得乱七八糟,最后哑然失笑。
想什么呢。中国那么大,怎么可能。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关在窗外。
可那天晚上她做梦了。梦里有樱花树,有创可贴,有蓝色的墨水渍,还有一个男孩弯弯的眼睛。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姜黄色的流浪猫蜷在她枕头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幸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该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