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走廊

周时桉第一次注意到黎挽，是在开学第一天的上午。

那天阳光很好，九月初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的余温。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转着，吹起桌面上新书的油墨味。他帮班主任把一摞语文教材从办公室搬回教室，从后门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靠窗第三排坐着两个人。

一个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动作很大，笑起来声音也大大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另一个是女生，安安静静地低头翻书，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画上去的。她翻书页的动作很轻，食指抵着纸缘往上一挑，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了两秒，抱着书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周时桉把书放到讲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书脊的棱角。他在想什么，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觉得刚才那一帧画面忽然就停在了脑子里，像快门按下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曝光。

第二次注意到她，是那天下午。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他坐到了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旁边是林远舟。林远舟是个自来熟，坐下没两分钟就转头跟前面的女生聊起来了。那个叫唐笑的女生扭着身子趴在椅背上回话，声音清脆脆的，说着暑假去哪里玩了，晒黑了没。

那个安静女生就坐在唐笑的旁边，也就是他和她之间隔了一个林远舟加一个唐笑的距离。但她始终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地坐在那里，写字的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

她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扎得很低，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拢着，发尾垂在肩胛骨的位置，随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有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廓的轮廓，小而干净，耳垂薄薄的，被窗外的光照得透出一点粉。

周时桉收回目光，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字。他写了一个"周"字，笔顺顺下来，中规中矩。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过了两秒，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挽"字。

挽。

他记得早上看到那个女生喊她"小挽"，她嗯了一声应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写完他自己也愣了，搞不清楚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纸面上，"周"和"挽"隔了半寸的距离，横平竖直的，倒也规整。他抬手把那行字划掉了，笔尖划过去的时候用力了一点，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凸起来，摸上去糙糙的。

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他站在她旁边。食堂里人声鼎沸，铁餐盘碰撞的哐当声、塑料凳子拖地的刺啦声、高高低低的人声搅在一起。他端了餐盘站在她身后，鼻尖隐约闻到一点淡淡的花香味，很干净清新的味道，应该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和她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前面的女生打完饭走了，她往前挪了一步。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想吃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她抬起眼看他——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很安静，像秋天傍晚湖面那种没有风的时候——她说："都行。"

"牛肉面？"他指着窗口的价目表，上面红底黄字写着"招牌牛肉面"。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地弯了弯："好。"

后来他们各自端了面坐下，他对面坐着林远舟，她对面坐着唐笑。他和她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对角线距离，木桌面上摆着各自的餐盘、筷子筒、辣椒罐。吃面的时候他偶尔抬眼，看到她低着头，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动作安静而慢，细嚼慢咽的，嘴唇微微抿着。

唐笑在旁边高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大概是讲了个笑话。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像是被唐笑的快乐感染了一点点，又像是礼貌性的回应。但她的眉眼松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几秒。

周时桉低头又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鲜浓，他觉得今天的面好像比昨天更好吃一些。

食堂的窗开着，午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额前那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食指沿着耳廓的弧度顺了一下，然后把垂下来的发尾拢了拢，继续吃面。

周时桉站起来去收盘子。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她刚巧也站起来，两人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

他侧身让她先走，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过去了，发尾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像蝴蝶扑了一下翅膀就飞走了。

那天下午的课上，周时桉翻开笔记本，看到那道被划掉的凹痕。"周"和"挽"的字迹隐约还能辨认，笔划被黑色的横线截断，像一条河上架了座桥又拆掉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窗外的阳光移到桌角，蝉鸣一声接一声，漫长而绵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