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透过教室南面那几扇擦得过于明亮的大窗户涌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块亮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新粉刷的墙壁味道、油墨未干的书本气息,以及少年人身上那种干净又略带燥热的陌生感。
黎挽走进高一(2)班教室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目光扫过教室。她认识的初中同学只有一个,分到了隔壁班。一整间教室里,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那个空位上。阳光正好斜斜地切过那张桌面,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她朝那里走了过去,把书包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香樟树的树冠刚好探到窗沿下面一点,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深绿和浅绿交替闪过。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感受着阳光晒过后留下的温热,然后开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和笔记本,一样一样摆好。
教室里很闹。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互相介绍,有个男生站在讲台旁边喊"有没有人一起去搬书"。这些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热闹是他们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黎挽把课本的扉页翻开,拿起笔准备写名字,笔尖刚落在纸面上,旁边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正把书包放到她旁边的座位上,动作很大,书包带子甩了一下,差点碰到黎挽的胳膊。女生连忙缩回手,冲她笑了一下:"抱歉抱歉,甩到你了没?"
"没有。"黎挽说。
那女生像是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往外掏。她掏东西的动静也大,文具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手忙脚乱地扶住。黎挽看了她一眼,看到对方正低头翻书,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有一缕碎发从耳边掉下来,随着她翻书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我叫唐笑,"那女生忽然抬起头,冲黎挽伸出手,"笑容的笑。你叫什么?"
黎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了一下:"黎挽。"
"黎挽?哪个挽?"
"挽留的挽。"
"好听。"唐笑收回手,又低下头去翻笔袋。翻了一会儿没翻到要找的东西,她把手伸进桌肚里摸索着,嘴里嘟囔着"笔呢笔呢"。摸索了好一阵,她才从书包底层掏出一支笔来,笔帽上还粘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贴纸残胶。
黎挽看着她把贴纸残胶抠掉,动作粗糙又专注,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唐笑忽然又抬起头问她。
"三中。"
"三中?"
"嗯。"
唐笑听完手在桌肚里翻找着什么,最后掏出来一包被压扁了的饼干,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黎挽"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黎"字的一横一撇,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感受这个本子和自己之间建立联系的过程。旁边的唐笑又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压得低了一些:"诶,你紧张吗?"
黎挽停笔,偏头看她。
唐笑正盯着黑板,表情在无所谓和轻微的忐忑之间摇摆:"我听说高中老师可凶了,跟初中完全不一样。"
"还好吧。"黎挽说,"凶不凶的,该上的课都得去。"
唐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说得对。反正我来了,总不能跑回去。"她说着又把那包压扁的饼干从桌肚里掏出来,撕开,往黎挽面前递了递:"吃吗?"
黎挽看着那包饼干——包装皱皱巴巴的,里面的饼干碎成了好几块。她顿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谢谢。"
"不客气。"唐笑自己也拿了一块,咔嚓咬了一大口。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人拿着一块碎掉的饼干,面前是摊开的课本和还没写满的扉页。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黎挽把饼干吃了,把包装纸叠好放进抽屉侧面的小兜里。她侧过头,又看了一眼唐笑。后者正鼓着腮帮子嚼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存满了食物的松鼠。
黎挽收回目光,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会和这个叫唐笑的女生成为什么关系。但至少在今天,在这间全是陌生面孔的教室里,她旁边坐着的这个人给了她一块碎掉的饼干。
这时后面的椅子也被人拉开了。紧接着是两个男生的声音——
"坐这儿?"
"随便。"
椅子被拉开,放东西,坐下来。黎挽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多了两道人影,影子落在她桌面上,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投下一小片暗影,然后随着那两个男生坐定,暗影也稳定了下来。
"我叫林远舟,"后面那个男生的声音传过来,嗓门不小,"远方的远,小舟的舟。你们俩呢?"
"唐笑,笑容的笑。"
"黎挽,挽留的挽。"
"周时桉。"最后一个声音,低一点,平一点,"周到的周,时间的时,桉树的桉。"
"桉树?"唐笑转过头,"就是那个叶子特别香的树?"
"对。"
"那你身上应该有那个味道才对啊。"
黎挽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那个叫周时桉的男生说:"可能吧。"
她没有回头。她把课本翻过一页,低头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