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

假期的第四天，岚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湿漉漉的路面被晒出淡淡的白气。凌兮中午就在群里发消息催促："两点啊，说好了两点！" 至今欢回了个"在路上"，慕枝回了个"出发了"。

陆珩的甜品店开在老街中段，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裁缝铺之间。门面不大，刷了浅蓝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慕甜"。字是瘦长的，笔画干净利落，像是用心描过的。至今欢到的时候凌兮已经到了，正蹲在门口研究那块木牌。

"你说这字谁写的？" 凌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进去问。"

两个人推门进去。店里比外面看上去宽敞一些，左手边一排玻璃柜摆着各色甜品，右手边靠墙放了三四张原木色的小桌。空气里混着黄油、糖和烤面包的味道，暖烘烘的。陆珩从吧台后面抬头，围着一条深蓝色围裙，手里还拿着裱花袋。

"来了？随便坐。" 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蛋糕还有十分钟出炉。"

"慕枝呢？" 凌兮问。

陆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说两点，应该快了。" 他转身继续往烤盘上挤面糊，手很稳，裱花袋在指尖转了一圈。

凌兮拉着至今欢坐下来，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甜品。"这个是什么？" 她指着最上面一层。

"草莓千层。" 陆珩头也不回。

"这个？"

"焦糖布丁。"

"这个呢？"

陆珩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都尝一遍就知道了。"

凌兮缩回座位，对至今欢做了个"他好冷淡"的口型。至今欢没理她，低头看窗外的老街。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砖上落了一地碎金。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一声过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慕枝站在门口，围巾解了一半。陆珩手里的裱花袋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挤面糊，但手腕的弧度明显比刚才缓了些。

"坐。" 他说。

慕枝在至今欢旁边坐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路上堵了一下。" 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到桌上——三个橘子，"我妈让我带的。"

"你妈好客气。" 凌兮已经伸手拿了一个开始剥，橘子皮的味道在甜品香气里钻出来，清清爽爽的。

十分钟后陆珩端着一整盘刚出炉的蛋糕过来了。是巴斯克芝士，表面烤成漂亮的焦褐色，边缘微微塌陷。他放在桌子中间，又转身回去拿了几副碟子和叉子。"刚烤的，趁热吃。"

凌兮已经拿起叉子切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好吃！"

陆珩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凌兮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们慢慢吃，后面还有一锅杨枝甘露在煮。" 他转身回吧台了，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慕枝一眼。慕枝正低头切蛋糕，刘海挡住了她的脸，但她握着叉子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叉柄，像是在想什么。陆珩收回视线，进吧台去了。

凌兮一边吃蛋糕一边压低声音："他刚才看你了。"

"没有。" 慕枝说。

"有。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吃你的蛋糕。"

"行行行。" 凌兮又切了一大块。

杨枝甘露端上来的时候装在透明的玻璃碗里，芒果泥打成了细滑的糊，上面铺着西柚粒和西米，奶白色的椰浆淋了一圈。陆珩端了三碗放在桌上，又单独拿了一个小碗放在慕枝面前，里面多了一些西柚粒。

"你不爱吃芒果？" 他问慕枝。

"还行。" 慕枝愣了一下，"你怎么——"

"上次在食堂看到你多拿了一份西柚。" 陆珩语气平淡，说完转身就回吧台了。

慕枝低头看着那个小碗。西柚粒在碗底挤挤挨挨的，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淡粉色的光。凌兮在桌子底下疯狂踢至今欢的脚，无声地张嘴尖叫。至今欢把她的脚按住了，低头舀了一口杨枝甘露。芒果泥在舌尖化开，酸甜的，混着椰浆的香。

"这个比外面卖的好吃。" 她说。

吧台那边传来陆珩的声音："多放了一勺芒果泥。"

三个人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女生，站在玻璃柜前看了看。陆珩擦了擦手从吧台后面出来，给她们介绍蛋糕的品种。他的声音比刚才面对她们时低了一些，是跟陌生人说话的那种客气温和。但他在介绍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往这边桌台上落一下——很短的，落在慕枝低头喝杨枝甘露的侧脸上。

慕枝似乎没察觉，或者假装没察觉。她喝得很慢，一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快走的时候凌兮去结账，陆珩摆了摆手："说了免费的。"

"那不行，你开店要成本的。" 凌兮已经掏出手机扫了吧台上的收款码，"三碗杨枝甘露加一块巴斯克，多少钱？"

"都说了——"

"你不收我就天天来。" 凌兮说。

陆珩愣了一下，无奈地报了个数。凌兮付完钱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陆珩的肩："蛋糕真的好吃。下次我们来你还能做吗？"

"提前说就行。"

"那就下周末。"

慕枝站在店门口，围巾重新裹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凌兮和陆珩在吧台旁边一来一回地说话，风铃在头顶叮当响了一声。她偏头看了一下那块木牌——"慕甜"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回程的路上凌兮走在最前面哼歌。慕枝和至今欢并排走在她身后，影子在午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走到路口的时候凌兮回头："下周还来吗？"

"来。" 慕枝说。

"那说好了。" 凌兮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下周末我来占座，你们俩不许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 至今欢摆手。

凌兮转过身正回来，蹦蹦跳跳地走了。慕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她怎么每天都这么高兴。"

"她就这样。" 至今欢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慕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杨枝甘露……真好喝。"

"他说多放了一勺芒果泥。"

"嗯。"

慕枝没再说什么。但她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踩在梧桐叶上沙沙地响。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围巾的尾端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至今欢偏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翘着的那个弧度很小，但一直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