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

九月，岚城。

南方的秋天来得迟，九月过了大半，空气里还黏着暑气。蝉趴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叠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至今欢站在公告栏前，仰头找自己的名字。高三（一）班，她看到了，第三排第七个。旁边还有人挤来挤去，她踮了踮脚，后脑勺的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

"昭昭——"

凌兮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搂住她脖子，热烘烘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你看到没？咱俩一个班！我在你后面，第八个！" 她手里攥着根快化了的冰棍，糖水顺着包装纸滴到至今欢校服袖子上。至今欢低头看了一眼，凌兮赶紧把冰棍拿远："哎呀我赔你。"

"不用，反正要洗的。" 至今欢扯了扯袖子，又被凌兮拽着往教学楼走。走廊里挤满了人，高一新生扎堆在公告栏那边尖叫，高三的则三三两两往楼上挪，脸上写着"又来了一年"的麻木。

"我跟你说，" 凌兮凑近她压低声音，"祁晏昨天晚上又收了我手机，说我暑假每天玩手机超过五小时。五小时很多吗？我放假不玩手机我干嘛？他又不准我出去玩，说要'适应高三节奏'。他自己高三的时候适应个屁……"

至今欢听她絮叨，嘴角弯了一下。凌兮的"监护人"是她哥的朋友，她哥出国前把人请来盯着她学习，凌兮恨得牙痒，但每次祁晏站在她面前她就不敢吭声了。至今欢见过那个男人一次，个子很高，穿了件黑衬衫，站在凌兮家门口等她放学，面无表情的，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他管你也是为了你好。" 至今欢说。

凌兮翻了个白眼："你跟你哥一个调调。"

提到何烬，至今欢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昨晚何烬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就是"高三了，手机每天只能用一小时，听到没有"，然后又说"生活费给你转了，备注写的买营养品，别拿去瞎花"。她当时嗯嗯啊啊应了，挂了电话才看到那个转账数字，比她上个月生活费多了一倍。备注里还多了三个字："多吃饭。"

她低头笑了一下。

两人爬上三楼，高三年级层比楼下安静多了，走廊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 272 天"的倒计时牌，红底白字，刺眼得很。至今欢经过时瞥了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那个"272"大得有点过分。

教室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慕枝坐在靠窗第三排朝她们招手，桌面上摆着一盒切好的芒果。旁边座位空着，至今欢把书包放下来，凌兮在她后面那一桌趴下，把化了半截的冰棍叼进嘴里。

"热死了，" 凌兮含含糊糊地说，"九月份了还这么热，什么鬼天气。"

慕枝把芒果推过来："吃不吃？"

凌兮伸手去拿，被至今欢拍了手背："你冰棍还没吃完，别拿手去摸。" 凌兮缩回去，咬着冰棍瞪她。

窗外的蝉还在叫。教室天花板上两台风扇吱呀吱呀转，带起的热风没什么降温效果，反而把卷子边儿吹得哗哗响。至今欢翻开新领的课本，指尖划过扉页，油墨的味道钻进来，有点呛。

她看着第一页空白的姓名栏，从笔袋里抽了支笔，一笔一划写下"至今欢"三个字。写完顿了顿，又在旁边用小字补了两个字——"昭昭"。她妈何珍从小这么叫她，说这名字意思是"光明磊落，前程灿烂"，后来全班都跟着叫了。

"哎，" 凌兮忽然趴过来，冰棍棍子咬在嘴里，"我听班长说，江清执今天回来办手续。他大学不是开学了吗？怎么还回咱们学校啊？"

至今欢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不知道。" 她说，声音很平。

凌兮眯着眼看了她两秒，嘴角翘起来，没再追问，缩回去继续啃冰棍。至今欢把课本合上，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圈，穿红背心，步幅很大。不是他。她收回视线，盯着桌面上那个笔尖戳出来的小黑点，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本高三数学笔记。

封面上写的名字是"江清执"，字迹瘦长有力，翻开来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批注，红色标重点，蓝色写思路，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小小的示意图。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那两个字。

铅笔写的，很浅，像怕被人发现似的——"等你"。

至今欢把课本打开，遮住了那个小黑点。窗外的蝉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夏天传过来。

凌兮在后面用笔戳她后背："班主任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手里拎着名单和保温杯。教室里安静下来，风扇吱呀吱呀地响。至今欢坐直了身子，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同桌的位置还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班主任开始点名。念到"至今欢"时她应了一声，念到"慕枝"时慕枝举了举手，念到"凌兮"时凌兮含糊地"嗯"了一下，嘴里还叼着冰棍棍子。班主任抬头瞪了她一眼，凌兮赶紧把棍子吐进垃圾袋里。

点名继续。班主任合上名单，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高三了，我不多说废话。从今天起，你们的时间不值钱，卷子值钱。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周末补课半天，手机上课期间全部上交。" 他顿了顿，"谈恋爱的，分。不分也行，考完再谈。但是别让我发现上课传纸条。"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憋着笑。凌兮在后面用笔戳至今欢的后背，声若蚊蚋："他是不是针对你？"

至今欢没回头，耳根却烫了一下。

下课铃响后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慕枝端着芒果盒过来分，凌兮抢了最大的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中午吃食堂还是出去？"

"食堂吧，" 慕枝擦着手，"我中午还要去趟化学办公室交作业。"

"那我跟至今欢去小卖部买水，" 凌兮拽了拽至今欢的袖子，"你陪我去。"

至今欢被她拖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高一高二的还没完全搬完教室，楼梯口堆着几摞新课本。凌兮拉着她绕过那些纸箱，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哎，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