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京城的喧嚣与湿冷隔绝在外。
入眼处,并非沈长风想象中的肃杀军营,而是一幅极尽雅致的江南园林图景。回廊曲折,假山嶙峋,几株晚桂在雨后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若非身处天子脚下,谁能想到这竟是那位手段酷烈的“玉面阎罗”裴寂的居所。
“沈楼主,请。”
引路的是一位身着青衣的管事,态度恭敬,但眼神却始终低垂,不敢与沈长风对视。
沈长风负手而行,步履闲适,仿佛不是被软禁的“客人”,而是来赴宴的贵宾。他身上的白衣虽已干涸发硬,血迹斑斑,却掩不住那一身如松如竹的风骨。
穿过两道月亮门,管事在一处名为“听雪轩”的独立院落前停下脚步。
“此处清净,大人特意吩咐洒扫干净,供沈楼主暂歇。晚宴在一个时辰后,届时会有人来请。”管事说完,行了一礼,便带着人迅速退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沈长风站在院中,环视四周。这院子看似雅致,实则位置偏僻,且只有一条出路,是个绝佳的困守之地。
“裴寂啊裴寂,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沈长风轻笑一声,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甚至连他惯用的剑油都备了一份在案头。沈长风拿起剑油,指腹摩挲着瓶身,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这人,心思细得可怕。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听雪轩外突然热闹起来,并未有人来请,反倒是几个提着食盒的仆役模样的人径直闯了进来。
“哟,这就是那位江湖第一高手住的地方?看着也不过如此嘛。”
为首的一个胖子满脸横肉,虽是仆役打扮,却一身横练功夫,显然是习武之人。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的食盒散发着浓烈的酒肉香气,却并非什么珍馐美味,反倒透着一股子粗鄙。
“听说沈楼主武功盖世,咱们大人好心好意赏赐酒肉,您不会不给面子吧?”胖子将食盒重重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弄脏了洁白的桌布。
这是下马威。
裴寂没出面,手底下的狗倒是先吠起来了。
沈长风正坐在窗边擦拭着那把“断水剑”,闻言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道:“滚出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胖子脸色一变,随即狞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相府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兄弟们,给这位沈楼主松松骨头,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话音未落,胖子猛地一掌拍向沈长风的后心。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呼啸,显然是动了杀心。
屋内烛火摇曳,沈长风的身影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就在胖子的手掌即将触及沈长风后背的瞬间,那影子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沈长风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铮”的一声龙吟,断水剑并未出鞘,连鞘带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中了胖子的胸口。
“砰!”
两百多斤的胖子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随后瘫软在地,口吐鲜血,再也没了声息。
其余几个家丁吓得僵在原地,手中的食盒“哐当”落地,饭菜撒了一地。
沈长风缓缓转过身,手中长剑拄地,剑鞘尖端在青石砖上轻轻一点。
“咔嚓。”
以剑尖为中心,一道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直至那几个家丁脚下。
“我说,滚。”
沈长风抬眸,那双平日里看似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却如寒星般冷冽,杀气如有实质般笼罩全场。
几个家丁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连地上的主子都不敢看一眼。
“吵死了。”
沈长风皱了皱眉,收剑回鞘。他并不在乎杀几个奴才会不会惹怒裴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拳头硬才是道理。
此时,听雪轩对面的假山后。
一身月白锦袍的裴寂负手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看着沈长风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原本温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人,这沈长风如此嚣张,竟敢在相府伤人,是否要……”身后的暗卫低声请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伤?”裴寂轻笑一声,转身离去,“那胖子是个死人,本来就是裴某安排去试探他的死士。能一招震碎心脉,沈楼主果然名不虚传。”
“那晚宴……”
“照常进行。”裴寂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把刀,越锋利越好。若是连几只看门狗都解决不了,又怎能替本相去斩那北境的狼?”
半个时辰后。
相府正厅,灯火通明。
沈长风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那是裴寂让人送来的,尺寸分毫不差。他踏入正厅时,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厅内坐满了人,有身穿官服的朝臣,也有几位眼神精悍的武将,显然都是裴寂的心腹。而主位之上,裴寂正端着一杯酒,笑吟吟地看着他。
“沈楼主来了,快请上座。”
裴寂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那里空无一人,显然是特意留出的。
沈长风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坐下。
“听闻沈楼主在听雪轩活动了一番筋骨?”裴寂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地问道。
“几只苍蝇而已,扰人清梦。”沈长风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裴大人的府上,安保工作做得不太好啊。”
周围的官员们脸色微变,这沈长风好大的口气,竟敢当众打裴大人的脸。
裴寂却丝毫不恼,反而大笑起来:“好!沈楼主快人快语。今日这宴席,名为接风,实为引荐。在座的都是大雍的栋梁,日后沈楼主在京城,还需各位多多照拂。”
“照拂不敢当。”一位满脸络腮胡的武将冷哼一声,重重放下酒杯,“我等乃朝廷命官,只知保家卫国。这江湖草莽之徒,也配与我等同席?裴大人,此人来路不明,身负命案,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相府,怕是难以服众吧!”
此人乃是京营副统领赵刚,素来与裴寂政见不合,一直想找机会发难。
沈长风侧头看了赵刚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刀上扫过,随即嗤笑一声:“保家卫国?若我没看错,你这刀法虚浮,下盘不稳,怕是平日里在脂粉堆里练得比较多吧?”
“你!”赵刚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竖子安敢辱我!”
“赵将军稍安勿躁。”裴寂放下酒杯,语气淡淡,“沈楼主乃江湖高人,眼光独到,或许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老子要让他知道什么是军法!”赵刚也是个暴脾气,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竟直接拔刀向沈长风砍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显然是没留活口。
厅内一片惊呼,众官员纷纷避让。
沈长风坐在原位,动都未动,直到刀锋逼近面门三寸之处,他才微微侧头,两根手指如铁钳般探出,稳稳地夹住了刀刃。
“当!”
一声脆响,赵刚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传来,虎口剧震,长刀竟再难寸进。
“太慢,太轻,太弱。”
沈长风摇了摇头,手指微微用力。
“崩!”
那把精钢打造的佩刀,竟被他生生捏断!
紧接着,沈长风手腕一翻,断刃化作一道寒光,贴着赵刚的脸颊飞过,“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柱子上,入木三分,削断了他几缕鬓发。
赵刚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赵将军,刀不是这么用的。”沈长风松开手,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神色淡然,“裴大人,这菜凉了,该换了吧?”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的裴寂身上。
裴寂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颤抖的柱子,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的沈长风,眼中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身,举起酒杯,声音清朗:“沈楼主武功盖世,裴某佩服。赵将军技不如人,还不快向沈楼主赔罪?”
赵刚脸色涨成猪肝色,但在裴寂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目光下,只能咬牙切齿地拱手:“沈……沈楼主,得罪了。”
“无妨。”沈长风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裴寂走下主位,来到沈长风身侧,低声道:“沈楼主好身手。不过,这朝堂之上,杀人容易,诛心难。日后,裴某还得仰仗沈楼主这身功夫,替大雍扫清障碍。”
沈长风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寂。
这个男人,明明是在利用他,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裴大人既然花了大价钱请我来,自然得让我物有所值。”沈长风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不过,我的出场费很贵,裴大人付得起吗?”
裴寂迎着他的目光,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液微晃。
“只要沈楼主想要,这天下,裴某分你一半又何妨?”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这相府夜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在那灯火阑珊处,一场关于权谋与江湖的博弈,已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