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锡已是靠在榻边睡着的。
姿势不算舒服,后背抵着床沿,脑袋微微歪向一侧,颈侧绷出一道浅淡的线条。他睡得不深,意识模糊间感觉到手指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才慢慢醒过来。
睁开眼时,榻上的樊淤挪正侧躺着看他。
殿内的阴气已经散了大半,窗外透进一抹灰白的天光——是绝渊罕见的“白天”。樊淤挪一只手还松松握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枕在脸侧,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关锡已脸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关锡已眨了一下眼,意识回笼,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樊淤挪没松手。
“……醒了?”关锡已的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醒了有一会儿了。”樊淤挪说,“你在打呼噜。”
关锡已顿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很轻。像猫。”
关锡已沉默了片刻,不再跟他争辩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指节微微动了动,樊淤挪终于松开了力道。关锡已收回手,按了按自己有些酸麻的肩膀,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樊淤挪躺在榻上,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你昨晚就这么蹲了一夜?”
“没有蹲,”关锡已活动了一下肩颈,“后来坐下了。”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
关锡已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樊淤挪问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早吃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还没冻实的溪水。
关锡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才说:“你昨晚鬼气冲脉,后来没有再发作?”
“没有。”樊淤挪翻身坐起来,长发散了一肩,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道淡青色的经脉纹路——那是鬼气运转留下的痕迹,平时被衣袍遮住,不容易看见。他低头看到那道纹路,不甚在意地扯了扯领口把它遮住,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站起来,走到关锡已身边,也倒了一杯茶。
两人并肩站在桌边,各自喝了一口凉茶。殿内安静,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阴气薄得几乎快要透出原本的岩灰色天空。
“你今天还要出门吗?”关锡已问。
“不出了。事情办完了。”樊淤挪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淡的天色上,“下午让人传讯给赵岚,后续他安排就行。”
关锡已放下茶杯,想了想,问了一个他从第一天就想问的问题:“你答应我的事做完了。你要的,我也给了。”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樊淤挪:“你想让我留到什么时候?”
樊淤挪端着茶的手没有动。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我想让你留到什么时候?”
关锡已沉默。
他当然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樊淤挪自己知不知道这个答案。一个被宗门冷落、逐出师门、独自在鬼道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心里那个“想要的东西”大概早就不是一句“留到我满意为止”能概括的。
樊淤挪没有再追问。他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寝殿里去换外袍。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关锡已,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你当年在后山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关锡已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中衣领口下淡青色的经脉纹路还没完全遮住,露出一截苍白的颈侧。
“……没有。”他说,“我当时只是想,你是个肯吃苦的人,将来总会有出路的。”
“出路。”樊淤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了一下其中的味道,然后没有评价,继续往里走了。片刻后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走出来,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骨簪束起,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模样。
“今天不出门,”他说,“你陪我去一趟后山。”
关锡已微微一怔:“后山?”
“绝渊后头有一片林子,阴气重,但长了不少稀罕东西。”樊淤挪走到门边,顺手把门推开一半,侧头看他,“我平时懒得去。你来了,正好。”
关锡已看着他那个侧脸,看着他那句“你来了,正好”说得像不经意,却又分明是特意挑的今天。
他没有犹豫太久。
“行。”
绝渊后山的林子和关锡已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鬼道宫方圆百里应该都是死气沉沉、寸草不生的枯地,但这片林子虽然阴气缭绕,却长得郁郁葱葱,枝头挂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青灰色叶片,地面覆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得像一层毯子。
樊淤挪走在前面,时不时弯腰看一眼那些青灰色的叶子,偶尔摘下一两片收进袖中。他没有解说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关锡已也没有问,只是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樊淤挪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人来了。”他说。
关锡已脚步一顿。他顺着樊淤挪的目光看向南面——从那片灰白色天际线外,一道极细的剑光正在快速接近,像一只穿透阴云的银箭。
那剑光落在林子边缘时,关锡已认出了来人。
秦蓁蓁。
她一身清虚宗内门弟子的青白道袍,衣摆沾着路上的灰尘,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脸色不算太好。她落地后快步走近,看到关锡已的那一刻,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站在他身侧的樊淤挪时,脚步又生生顿住了。
“……大师兄。”她喊了一声,嗓音有些发紧,“赵师兄让我来的。他说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她说到这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目光在樊淤挪脸上飞快地掠过,又落回关锡已身上。
樊淤挪站在关锡已身侧,神情平淡,没有开口的意思。
关锡已看了看秦蓁蓁,又偏头看了一眼樊淤挪。那双眼睛没有看他,正低头摆弄手里那片青灰色的叶子,像完全不在乎来人是谁。
“蓁蓁,”关锡已开口,声音温和,“你回去告诉赵岚,我这里一切安好。南边的事情我已经传讯给他了,后续按我说的办就行。”
秦蓁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樊淤挪身上时,那片青灰色的叶子正被樊淤挪随手折成两段,汁液沾在指尖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她莫名想起当年这个师弟被逐出师门时的背影——那时候没有人送他,只有大师兄站在山门口,目送他走远。
如今他站在大师兄身边,穿着玄色的衣袍,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她站在林外,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像隔了一整个宗门。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攥了攥袖口,“那我回去了。大师兄……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御剑飞离,剑光很快没入天际。林子重归安静,阴风穿过青灰色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
关锡已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樊淤挪把手里那段折断的叶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指尖的汁液,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吧,前面还有一株鬼面菇,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入药。”
关锡已收回目光,看着他那个已经走出去的背影。
“……你故意的?”他问。
樊淤挪没有回头:“故意什么?”
“故意挑今天带我来后山。”
樊淤挪脚步没停,声音轻飘飘地送回来:“我挑哪天你都要来。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正面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关锡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走在灰青色林子深处,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以前更不好懂了。
可他确实没有后退。
他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