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锡已在鬼道宫住了五天。
五天里,樊淤挪每天日出时出门,日落时回来。他不大提自己做了什么,但关锡已能从骨剑上残留的气息判断出来——第一天是魔尸余毒清理,第二天是追查毒源扩散的路径,第三天他似乎去了一趟北边,剑身上带回一股极淡的妖气。直到第四天,他才终于在黄昏时回来,骨剑干干净净,神色也松弛了几分。
“差不多了,”他进门时说,声音带着连日奔波后的微哑,“南边的事情收尾了。你传讯给赵岚,让他可以安排人过去善后。”
关锡已正在殿中打坐。他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樊淤挪脸上——那张脸比前几日更白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这几日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你睡了没有?”关锡已问。
樊淤挪顿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鬼修不需要太多睡眠。”
“鬼修也是人。”
樊淤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到殿侧的水盆边,弯腰掬了一把冷水洗脸。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滴落,滑进衣领里,他随手抹了一把,转身时神情淡淡:“你给赵岚传讯,我晚上要歇一觉。别吵我。”
他说完就往寝殿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对了——药膏还有没有?”
关锡已看着他那副“鬼修不需要太多睡眠”却又要“歇一觉”的样子,没有拆穿。他站起身,从案上取了那只装药膏的黑瓷碗,走到寝殿门口递给他:“还有半碗。你手臂上的伤——”
“好了。”樊淤挪接过药碗,没有多解释,转身进了门,顺手把门合上了。
关锡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安静。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樊淤挪真的睡了,才转身回到主殿,取出一张空白符纸,以指为笔,以灵气为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事已办妥,可着人南行善后。疫源已清,河道已净,流民宜安置于高燥之地,药材备黄芪、甘草、茯苓三味,煎水服用七日。”
他写好符纸,抬手将其折成一只纸鹤,指尖轻点——纸鹤微微发光,振翅而起,穿过殿门,向南飞去。
做完这件事,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清虚宗的事务有二长老打理,赵岚会安排后续,他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留下。可留下之后呢?樊淤挪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事,没有提任何要求,甚至没有像第一天那样“亲近”他。这几日樊淤挪早出晚归,两人见面的时间本就有限,偶尔在殿中相遇,也只是简短的三两句对话。
关锡已忽然有些不确定了。樊淤挪让他留下,似乎只是为了让他在这里——仅此而已。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窗外的阴气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四道鬼柱依旧矗立,但顶上那层幽绿光芒似乎浅了几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寝殿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
他脚步一顿,转身朝寝殿走去。
殿门虚掩着。关锡已在门外停了一息,抬手轻轻推开门——
樊淤挪侧卧在榻上,面色不太好看。他眉头紧蹙,呼吸比平时略急促,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像是在压着什么。那只黑瓷药碗歪倒在榻边,碗沿磕了一个小缺口,药膏洒出来一小片。
关锡已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怎么了?”
樊淤挪没有睁眼,只是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带着压制的低哑:“……没事。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樊淤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他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间,闷声道:“鬼气冲脉。隔一阵会发作一次。”
关锡已的目光落在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手指扣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硬扛着什么。他犹豫了一息,抬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樊淤挪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覆着。
樊淤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你以前发作的时候,”关锡已低声问,“都是自己扛的?”
“不然呢。”樊淤挪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自嘲,“谁管我。”
关锡已没有接话。他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慢慢捂热樊淤挪那只冰凉的手。殿内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樊淤挪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他埋在枕间的脸微微转过来,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蹲在榻边的关锡已。
“……你手挺暖的。”他说。
关锡已:“你手太凉了。”
樊淤挪沉默了一瞬,忽然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仰躺。他那只被关锡已捂着的手没有抽走,反而翻了个手掌心朝上,松松地握住关锡已的手指。
“你今晚别走了。”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但他握着关锡已手指的力道,却比方才紧了一点。
关锡已蹲在榻边,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麻。他看着樊淤挪那张终于松开眉心的脸,看着他那副“我只是随口说一句”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好。”
樊淤挪没有再说别的。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握着手的那只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力道,睡了过去。
关锡已没有抽回手。他保持着蹲在榻边的姿势,另一只手搭在膝上,侧头看着窗外那片幽绿的天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事。当年在后山,樊淤挪练剑练到手腕脱力,连剑都握不住的时候,他蹲下来帮他揉手腕。那孩子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指,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要攥着,像怕他走掉似的。
“……你还是没变。”关锡已看着他的睡脸,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外的阴风穿过四道鬼柱,发出低沉的呜鸣。关锡已就着那只被握着的手,在榻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沿,闭上眼。
他决定今晚先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