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偶尔滴下一滴水珠来,砸在赵二爷脚边的青砖上,啪的一声碎开,溅起一小片水花。他手边放着一只粗瓷碗,里头堆着半碗剥好的青豆,碧莹莹的,每一颗都圆滚滚的,像一粒粒翡翠珠子。他的指尖上沾着豆荚的汁水,绿莹莹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沈清欢一会儿。那目光不急不缓,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像在掂量一个物件儿的分量。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剥手里的豆子,指甲掐开豆荚的缝,轻轻一掰,三颗青豆滚进碗里,干干净净的,连豆荚上的丝都剔得一丝不剩。
赵二爷(没抬头)清欢啊,怎么了?
沈清欢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那矮凳是槐树底下常年放着的,凳面磨得光滑发亮,不知多少人坐过,坐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子,把青花食盒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青砖地上还汪着一小片昨夜的雨水,食盒底沾了水,她往里挪了挪,搁在干燥的地方。
沈清欢赵叔叔,我娘做的荷叶糕,还热着呢!
赵二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食盒,没有动手。他又剥了两颗豆子,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停了手,把手里那根还没剥完的豆荚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了沈清欢一眼。
赵二爷你爹的事,我听说了。那天没去成,我在城外收一批山货,赶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头七。
沈清欢我知道的,阿满跟我说了您在城外,托人捎了奠仪来。
赵二爷(哼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个臭小子,嘴倒快。我前脚托人送到,他后脚就跑到你跟前传话去了。
他不说话了。沈清欢也不催,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把碗里的豆子一颗一颗剥完。巷子里很静,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一阵,又歇下去。远处御街上的喧腾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帘子,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热乎乎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跟他们这一角阴凉里的安静,像是两个世界。
赵二爷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汁水。他把豆荚壳拢到一边,堆成一小堆,然后才伸手去揭那只青花食盒的盖子。他的动作不算轻,甚至有些随意,可揭开的那一瞬,动作忽然慢了半拍。
荷叶糕的清香腾起来,热乎乎的,带着糯米粉蒸透之后那种温润的甜。六块糕码得整整齐齐,翠生生的,边缘微微透着润白,每一块上面都压着一小片荷叶的脉络纹路,像是把夏天最嫩的那片叶子直接蒸进了糕里。
赵二爷拈起一块,没急着咬,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咬了一口。嚼了半晌,慢慢地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了一些,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慢吞吞的,像是在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嚼完了,他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回食盒里,没有继续吃,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赵二爷还是那个味。你娘手也没抖。
沈清欢(嘴角弯了一下)是的。
赵二爷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沈清欢想了想。她来之前其实已经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可真当人当面问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比预想中要轻一些、短一些。
沈清欢把云外阁开下去吧。
赵二爷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赏,也没有不屑,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像在确认她这话是随口说的,还是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伸手指了指御街的方向。
赵二爷你知道对面快雪楼,一个月卖多少茶钱么?
沈清欢不清楚。
赵二爷我也不知道。(他忽然笑了一声,粗粗的,像是嗓子眼里刮过一阵风)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他那块新匾,请的是翰林院退下来的老陈题的字。老陈润笔费多少,我打听过——够你云外阁半年的开销。
沈清欢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食盒里那半块荷叶糕上,赵二爷咬过的地方留着一圈牙印,露出里面浅绿色的糕心。
赵二爷听完这个,你还觉得你能把云外阁开下去?
沈清欢我只是相想试试,我不想亲眼看着店倒,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赵叔叔,您……是想劝我关店吗?
赵二爷不劝。(他把剩下那半块荷叶糕重新拈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爹当年跟我拜把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个会转弯的人。你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关店这两个字,你嘴里说不出来。
沈清欢垂下眼睛,没有否认。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尖微微泛白。
赵二爷站起来,把装青豆的粗瓷碗端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了,又停住了,半回过头来,没有看沈清欢,看着院子里晾着的一排腌菜坛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赵二爷你刚才说,想把云外阁开下去。那你知不知道,你爹从前是怎么开起来的?
沈清欢抬起头来。
赵二爷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他的声音从门槛那里传过来,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却更清晰了。
赵二爷他刚盘下那间铺子的时候,整条御街没有人看好他。那时候快雪楼还没现在这么大,但也已经是老招牌了,开了十几年,客人都认他家。你爹没钱没势,什么都没有,他就干一件事——记账。他把每个进门的客人,喝什么茶,吃哪样点心,坐哪个位子,跟谁一起来的,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下回那人再来,他就能把茶直接端到人家面前,说一句“您上回说这茶火候重了,这回我给您轻焙了半刻”。(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个本子,你见过没有?
沈清欢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清欢没有,但那个东西,很重要。
赵二爷那你回去找找。找到了,再来说开下去的事。
他说完就进了屋。门没有关,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谁来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赵二爷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没谁”,便没有别的话了。
沈清欢在槐树下又坐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那只青花食盒,盖子还掀着,里面只剩下五块半荷叶糕。赵二爷咬过的那半块被她拿起来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盖回了食盒底,把盖子合上了。
她把食盒盖好,系好绳结。站起来的时候,腿坐得有些发麻,她轻轻跺了两下脚,才把稳了身形。那只粗瓷碗还搁在门槛边上,里面的青豆颗颗饱满,在碗底堆成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山,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御街上的热闹正盛,快雪楼门口排了几个人,大约是在等什么新出的点心,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一边踮脚张望一边交头接耳。沈清欢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落向快雪楼二楼的窗子。
她看见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男人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那人步履不紧不慢,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似的,不快不慢,不偏不倚,从快雪楼的台阶上走下来,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不见了。
沈清欢没有多看,收回目光,转身往云外阁走。
回到店里的时候,阿满已经把八张桌子都擦了一遍,连靠窗那排长条凳的腿都擦过了,水痕一道道铺在凳面上,在晨光里亮闪闪的。他正趴在柜台上,拿抹布小心翼翼地擦那只蜜饯罐子,罐口朝下,把里面的陈年蜜饯倒出来,一颗一颗摊在柜台上,褐色的,硬得像小石子,罐底残留着一层干涸的糖渍,黏黏的。
他听见脚步声,赶紧直起身来,差点把罐子碰倒,手忙脚乱地扶住了。
阿满东家!赵二爷怎么说?
沈清欢(把食盒放在柜台上)他说,我爹有一个本子。记着所有客人的喜好。让我回去找。
阿满(眼睛一亮)那找到了没有?
沈清欢还没找呢
她穿过前堂往后院走。沈母在屋檐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扇面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一绺一绺的。她慢慢地摇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又移到她手里的食盒上——盖子掀开过,少了一块荷叶糕——便没有多问。
沈母回来了?
沈清欢是的,赵二爷让我找一个很重要的本子。
沈母沉默了一下。她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指尖捏着扇柄,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沈母你爹的东西,我都没动。都在他书房那只樟木箱子里。你自己去翻吧。
沈清欢推开了父亲的书房。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一张书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方砚台、两支秃笔、一盏空了的茶碗。茶碗里还留着一圈茶渍,干了很久了,褐色的印子嵌在白瓷壁上,洗不掉了。
沈清欢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摸了一下那把椅子。椅面上铺着一块旧的棉垫子,是她好几年前用碎布头拼着缝的,花色乱糟糟的,针脚也歪歪扭扭,她爹那时候说“丑是丑了点,坐着软和”,然后就一直铺着,没有换过。
她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转身拉开墙角的樟木箱子。
箱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樟木的气味涌上来,混着旧衣裳放了太久之后那种干爽的、带一点灰尘的味道。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是被人用心叠过又压平了的。衣裳下面是几本书,再下面是一方已经干透了的墨锭。她把衣裳轻轻挪开,指尖碰到箱底的时候,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
蓝布面子的簿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布面上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茶渍,褐色的,一圈一圈晕开了。
她拿起来。簿子不厚,掂在手里微微有些分量,像是装了不少东西。封面没有写字,只有右下角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圈,带着一道短短的尾巴,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又像是刻意留下的。
沈清欢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云外阁开张的第三天。
字迹跟后来她熟悉的那笔字不太一样,要工整一些,一笔一划都带着初学者写账的生涩,落笔的时候像是怕写错了,每一横每一竖都压得格外用力。上面写着:
“今日来客七人。其中三人要了粗茶,二人要了细茶,一人只坐不点,自带了干粮,还有一人是隔壁绸缎庄的伙计,端了一碗茶站着喝完就走了。问了一嘴,那位自带干粮的客人姓钱,往后见着,记得先给添碗热水。”
沈清欢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字迹从生涩慢慢变得熟练起来,从一行两行变成半页一页。某页的边角上,有人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像是后来想起来才添上去的——“赵二忌葱,点心里的葱末要单挑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跟封面右下角那个一模一样,像是一种习惯,一种标记,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沈清欢翻到了最后一页。日期是半年前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了,笔画发飘,跟她最后在父亲病榻前看到的那只手一样,力气不够了。上面只写了半行字,像是写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接着写:
“常来的人里,赵二是最稳的……”
后面是空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顿点,像是蘸了墨,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清欢合上簿子,抱在怀里。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窗外的天光从纸窗透进来,照在她脚前的地砖上,白白的一小片,像一汪浅浅的水。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阿满正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他大概是听见了她翻箱子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口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阿满东家,喝点热水吧。
沈清欢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刚好。暖意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慢慢地化开,把她胸口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一点点驱散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晃着。
沈清欢(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对阿满说的)阿满,明天开始,咱们重新开张。
阿满站在原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屋檐上积的雨水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碎了。
沈母在院子里慢慢地摇着那把旧蒲扇,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
鹤吟怎么样怎么样?小吟又回来啦!
鹤吟今日字数4483!
鹤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