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雨,沈清欢睁着眼睛看头顶的藕荷色帐幔,一夜未眠。帐幔是去年端午沈母新换的,换的时候沈父在旁边剥核桃,笑了一声没接话。那之后不过大半年,他就不在了。
她记得三天前最后一回进父亲房里,他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只伸手握了握她的指尖。那只手枯瘦温热,最后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就灭了。她当时没有哭,沈母也没有哭,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手叠着手。直到陈伯从外头进来低声说了句“我去准备后事”,沈母的肩头才终于塌了下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沈清欢坐起来披了外衣,推开房门,看见沈母蹲在后院的炉子前生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佝着,弓下去的时候轻轻咳了两声。
沈清欢(走过去蹲在旁边,接过火折子拨了拨枯枝)娘……我来撑吧,我可以的…馆不能倒…
沈母(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沈清欢(比刚才更坚定了些)娘,我清楚
沈母(转过脸来,眼角红红的,眼神却很稳。伸手把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轻叹一声)那你去看看吧…陈伯在账房等着你呢……
沈清欢起身的时候衣摆沾了炉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便不再管了。她穿过院子推开账房的门。陈伯坐在那把老榆木椅子上,面前整整齐齐摞着三本账册。他今年五十有六,在云外阁做了二十三年账房。他看见沈清欢进来,没有说话,只把最上面那本册子推到她面前,翻开第一页。
沈清欢坐下来低头看。去年腊月的账,正月、二月、三月、四月,收入一月比一月少。四月沈父已经不大能起身了,收入栏寥寥几笔,支出栏多了一项“药钱”,数目刺眼。她合上册子静了一会儿,没有算总账——不必算,那点亏空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来。
沈清欢(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咱们的老客,现在还剩几个?
陈伯(沉默了片刻)常来的,估计不过十个。
沈清欢没事…慢慢来吧…(看着窗外,神情很复杂)
她站起来要走。陈伯在身后叫住她,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陈伯东家,(两只手搭在膝上,枯瘦的指节微微泛白)还有一件事,那五个人里面,有一个是你爹从前拜过把子的兄弟,姓赵,行二,街坊都叫他赵二爷。他是咱们最后一条线了——他要是也不来了,云外阁就真的没人了……
沈清欢(把账册推回去,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我知道了
她走出账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雨后的御街泛着一层水光,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云外阁的大门还关着,两扇乌木门板。沈清欢从怀里摸出钥匙——那是昨夜沈母递给她的,钥匙上还带着沈母掌心的余温——插进锁孔咔嚓一声,把两扇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立在墙边。
光线涌了进来。空荡荡的茶堂,八张方桌,两排靠窗长条凳,柜台后面的茶架子上摆着几排陶罐,里面是去年的陈茶。一切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又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小时候她趴在柜台边偷吃蜜饯,她爹从后厨探出头喊她“清欢!再偷吃今晚没饭了!”她吐吐舌头把勺放回去。现在柜台还在,蜜饯罐子也在,只是没有人探出头来喊她的名字了。
身后好像突然有人进来
阿满(小心翼翼的)东、东家……我今天来上工。
沈清欢(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十五岁,来了不到半年,沈父病倒后大家都说他该另谋出路,但他竟没走)你爹娘知道你来吗?
阿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知道。我娘说了,沈家在困难的时候不赶人走,咱们也不能在沈家困难的时候走!
沈清欢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沈清欢今天不营业。你把桌子擦一遍,等会儿跟我出去一趟吧。
阿满东家,我们去哪儿?
沈清欢我们去访客!
她转身回了后院。沈母还蹲在灶台边,已经烧好了一壶热水,正往碗里冲茶沫子。那是陈茶,颜色寡淡,汤色泛着浅浅的琥珀。沈清欢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沈清欢娘,待会儿我去一趟赵二爷家?
沈母(手上动作没有停)你爹从前跟他走动得多,他爱吃荷叶糕,你带一碟去。
沈清欢家里有荷叶糕?
沈母(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今早做的。你爹走了以后,我怕你忘了给人带东西。
沈清欢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茶,觉得喉咙发紧。她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只青花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荷叶糕,翠生生的,透着清香。她把食盒系好绳结,走到门口。
#阿满(笑嘻嘻的)东家,要是人家不给咱们好脸色怎么办?
沈清欢跨出门槛,初夏的风从御街上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早点铺子蒸笼的热气。她回了一下头,那一眼没有看阿满,看了一眼门楣上“云外阁”那块旧匾。漆皮已经有些剥落了,“云”字右上角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她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很轻。
沈清欢不给好脸色,那就多去几回。
御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花的推着车从街角转过来,白蒙蒙的蒸汽腾上半空;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正在上门板,看见沈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沈清欢也点了点头,抱着青花食盒一步一步往御街西头走去,快雪楼到了。
两扇朱漆大门大敞着,门里传出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和碗盏碰撞的清响。门口挂着一块新匾额,黑底金字——宾至如归。沈清欢从那四个字下面走过去,没有抬头。但余光里,快雪楼二楼靠窗那个位子有一个人。青灰色衣袍,手边放着一只白瓷杯,面朝街面,似乎在低头看什么,看不清楚。
沈清欢的步子没有停。她走过了整条御街,拐进了赵二爷住的那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一个人,正在剥豆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满脸横肉的,一看就不好惹,可眼神里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
沈清欢(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赵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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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吟今日字数2138字
鹤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