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退出时,夜色已深,漫天星月被浓云掩去大半。
长长的宫道死寂空旷,晚风穿廊而过,寒凉刺骨。沈清辞一身猩红宫裙,缓步独行,方才在御书房与萧彻对峙而生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尽,只余下一身淡淡的疲惫与沉冷。
萧彻最后的妥协与安排,看似是退让,实则是一张更细密的网。
不入后宫囚笼,却入皇家棋局。三日之后入书院,与大靖皇子公主同席治学,看似是抬举,实则将她彻底置于皇权眼皮底下,日日被窥探、被审视、被制衡。
前路步步皆局,半分错不得。
回到萧彻特意安置她的凝香小筑,院内灯火清幽,四下安静无人。贴身侍女晚月紧随其后踏入屋中,一关上门,再无宫廷耳目顾忌,满腔憋闷与怒火瞬间轰然炸开,再也按捺不住。
晚月素来温顺恭谨,性子柔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今夜听闻御书房传召的原委,知晓萧彻竟妄图将自家主子纳入后宫,一时间气得眼眶发红,双拳紧握,语气满是愤懑鄙夷,压低声音怒斥。
“这萧彻简直不要脸面!”
她气得浑身微颤,句句发自肺腑,字字护主心切:“他年岁已长,坐拥大靖皇权,却偏偏觊觎我家年少主子,分明是老牛贪嫩色,荒唐无耻!他这哪里是垂怜,分明是借手中权柄折辱南昭、折辱主子!明知主子是战败入质,身陷异乡,不予以敬重宽和,反倒步步算计,妄图以后宫名分困辱您!他就是欺我南昭势弱,欺您身在他乡无依无靠!”
“属下日日忍、年年忍!大靖仗着一场惨胜,便骄矜跋扈,百般拿捏!可谁不知那场战事大靖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早已是外强中干!”
晚月眼底燃着倔强的火光,语气决绝,带着南昭儿女最赤诚的血性与忠心:“待我南昭休养生息数年,养足兵马、积蓄国力,他日定要踏破北疆城门!属下立誓,届时必取萧彻项上人头,做为主子酒壶,慰您流离之苦,雪今日折辱之恨!”
一番激烈怒斥,滚烫又赤诚。
这是独属于晚月的忠心,无关权谋,无关算计,只是见不得自家主子受半分委屈、半分折辱。她本就心系南昭,对这位踩着两国战火登顶的大靖帝王毫无敬畏,满心只剩愤懑与鄙夷。
沈清辞立在屋中,听着婢女毫无保留的维护,心头轻轻一颤,压在心底的寒凉骤然化开一丝微暖。
她重生归来,背负沈家血海深仇,见惯了朝堂虚伪、人心凉薄,早已忘了被人这般毫无保留、拼尽肝胆护着的滋味。
晚月护的,是真正的南昭县主沈知鸢。
可如今占着这具身子的,是死过一次、满身罪孽、满心仇恨的沈清辞。
她借着原身的躯壳苟活,承袭了原身零碎的记忆,知晓基本履历,应付日常言行尚可,可到底不是真正的沈知鸢。
此前原身落水伤脑,记忆残缺,更是给了她最好的遮掩借口。可越是蛰伏,她心底越是不安。
记忆缺口太多,习性深浅不一,原身的喜好、心性、家人羁绊,她知之甚少。长此以往,朝夕相处、日日周旋,迟早会露出破绽,被心思缜密、猜忌入骨的萧彻察觉异样。
一念及此,沈清辞轻轻抬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晚月,退下吧。”
“主子?”晚月一愣,满腔怒火骤然收住,看着她清冷落寞的侧脸,不由得心生怜惜。
“夜深了,你且去外间值守,不必在此伺候。”沈清辞轻声道,“诸事我自有分寸,不必动怒。一时折辱,来日我必百倍讨回。”
晚月虽满心不甘,却素来听她吩咐,只得躬身应声,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屋中彻底寂静,只剩一盏孤灯摇曳,灯花簌簌轻响。
沈清辞独自立在镜前,望着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绝色的容颜。眉眼温婉,骨肉娇柔,是南国水土养出的纯粹明媚,与前世那个常年身着朝服、运筹朝堂、满身风霜冷硬的沈清辞,判若两人。
她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心底暗下决心。
必须摸清原身所有过往。
唯有彻底吃透沈知鸢的一生,言行举止、喜好习性、亲情羁绊、性情软肋,她才能永远藏住真身,安稳蛰伏,不被任何人看穿破绽。
思及此,她转身走到妆台前,伸手翻开层层叠叠的妆奁首饰。
玉簪珠钗、胭脂水粉,皆是南国样式,精致小巧,藏着原身昔日的生活痕迹。她耐心翻找,一一查看,试图拼凑出完整的过往记忆,规避所有疏漏。
可就在她拨开最底层的鎏金妆盒、挪动一支温润玉梳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
妆盒木质夹缝平整隐秘,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里面似乎夹着一物。
沈清辞眸光微亮,即刻俯身,小心翼翼将夹缝中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几叠折叠整齐、保存完好的素色信笺,纸页微微泛黄,边角柔软,看得出被主人反复摩挲、贴身珍藏许久。
是家信。
来自南昭故土,是原身沈知鸢的父母与兄长亲笔所写。
她压下心绪,缓缓展开信笺,一行行温润字迹映入眼帘,字字皆是家人最朴素纯粹的关怀惦念,无半分权谋算计,无半分家国束缚。
字字句句,皆是温情。
信中提及,知鸢是南昭王室最受疼爱的小县主,自幼锦衣玉食,双亲宠溺,兄长相护,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她的尊荣待遇,纵使比不上南昭储君太子,也远胜寻常宗室皇子公主,自小无忧无虑,肆意明媚,是被故土与家人好好捧着长大的孩子。
此番入大靖为质,并非是她身份低微、无人顾及,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太过受宠,王室舍不得嫡出太子远赴他乡受苦,才忍痛将最疼爱的她推了出来,以一身荣辱,换取家国数年安稳喘息之机。
家人字字叮嘱,盼她在外保重身心,不必逞强受屈,万事隐忍自保,家中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待战事平息、盟约到期,必尽全力接她归乡,阖家团聚。
寥寥数语,纸短情长。
满纸人间温情,满目骨肉情深。
沈清辞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笺,指腹摩挲着温热的字迹,心口骤然酸涩胀痛,酸涩的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的前世,从未有过这般寻常温暖的家人温情。
沈家满门忠烈,世代戍边辅政,父兄皆是铁血将帅、朝堂忠臣,一生为国为公,严于律己,亦严于教子。沈家子弟生来便背负家国重任,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自小习得的是兵法谋略、朝堂权术,承担的是家族荣辱、天下苍生,从未有过这般不问前程、不问功业,只盼她平安喜乐、好好活着的偏爱与宠溺。
沈家满门最后落得灭门屠戮、焚身绝户的下场,满门忠骨埋于黄土,无人惦念,无人招魂。
而原身沈知鸢,何其幸运,身在温柔故土,被家人倾尽所有呵护疼爱。
可这般纯粹美好的温情,此刻却飘零异国,身陷囚笼,替家国受尽质子孤苦,受尽帝王折辱。
一念至此,前世今生的悲苦交织缠绕,堵得她胸口发闷,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泛黄的信笺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她抬手拭去泪水,眼底温柔转瞬褪去,翻涌而起的是彻骨的凉薄与愤恨。
她清晰记起多年前那场波谲云诡的夺嫡纷争。
彼时的萧彻,还不是九五至尊,只是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最落魄隐忍的一位。
他母妃出身低微,早逝无依,无外戚扶持,无朝臣站队,在深宫之中步步维艰,屡受其他皇子打压欺凌,储位前路一片漆黑。
为求生路,为夺大权,他放下所有皇子尊严,收敛锋芒,谦卑蛰伏,处处低头示好。
那时的他,唯独频频造访丞相府,日日追随在她身侧。明知她性情清冷、心思深沉,却依旧百般温存、温柔缱绻,放低身段、小心翼翼讨她倾心。他字字恳切,句句深情,坦言自己孤苦无依,唯她是余生所求,唯沈家是他唯一依仗。
他靠着温顺隐忍博取她的心软,靠着甜言蜜语骗得她的倾心,借着她的智谋布局、借着沈家赫赫兵权、借着她父兄的鼎力扶持,一步步扫清障碍,扳倒手足,从最卑微的闲散皇子,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登顶至尊帝位。
当年所有的温柔、谦卑、深情、专一,全是他精心雕琢的骗局。
一朝功成,大权在握。
他转头便翻脸无情,忌惮沈家权倾朝野、功高震主,忌惮她曾看透他所有卑微阴暗,更忌惮世人只知沈家忠良、不知帝王功业。
于是构陷通敌,罗织罪证,屠戮满门。
杀她父兄,斩她宗族,倾覆百年将门丞相府;将她打入阴冷诏狱,百般折辱磋磨,最后一把烈火,焚尽她尸骨,断尽世间所有真相。
昔日俯首乞怜的卑微皇子,转眼变成嗜血凉薄的九五帝王。
他的万里江山、无上皇权、千秋帝业,每一寸,都是踩着沈家累累白骨、靠着欺她负她骗她换来的。
何其卑劣,何其虚伪,何其忘恩负义!
沈清辞指尖死死攥紧信笺,纸页褶皱深陷,心口恨意翻涌,几乎要克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前世,她少年掌权,心怀天下,倾尽沈家所有,倾力辅佐落魄皇子,以为是良臣辅明君,到头来,却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她守大靖山河,护黎民百姓,换来满门抄斩、身死名裂。
今生,她浴火重生,携恨归来。
她身负两世因果,更承了原身沈知鸢这一纸滚烫的家情、一身温柔羁绊。
萧彻负她血海深仇,罪无可赦。
可南昭这满室温情亲人,纯粹善良,无辜无错,不该被乱世裹挟,不该沦为皇权博弈的牺牲品,不该因两国盟约受尽流离折辱。
上苍垂怜,予她重生之机,予她弥补遗憾、守护温情的机会。
既占知鸢身,便护知鸢亲。
从今往后,她的执念不再仅有复仇一项。
她必倾尽智谋,搅动朝堂风云,撕开当年冤案真相,让萧彻血债血偿,为沈家满门忠魂昭雪沉冤。
她亦会拼尽所能,护住南昭故土,护住原身慈爱双亲、情深兄长,护他们远离兵戈战火、朝堂阴私,一世安稳无忧、岁岁长宁。
灯影摇曳,映落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也映亮了眼底不死不休的决绝锋芒。
前世一腔忠骨,付诸尘土,落得满门凄凉。
今生爱恨并举,恩怨同偿,既有血海深仇必报,亦有人间温情必守。
窗外夜风呼啸,卷动庭院枝桠,暗潮在寂静深夜悄然滋生。
一场覆尽江山的复仇棋局,自此愈发清晰,步步不落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