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笙歌终究有落幕之时。
夜色渐深,鎏金灯烛燃过半盏,烛泪层层堆叠,如同积年未消的沉冤。殿内舞姬退去,丝竹停歇,满殿锦衣权贵纷纷起身,屈膝向御座上的萧彻行辞别礼。喧嚣褪去,余下满室沉寂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暗处滋生的汹涌暗流。
沈清辞随众人缓缓起身,猩红宫裙曳过光洁的白玉地砖,裙摆流转细碎珠光,身姿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贵女模样。她垂首敛眉,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恨意、温柔、顾虑、筹谋尽数被层层包裹,不露分毫。
方才一整场宫宴,顾潋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目光从未真正断绝。那目光克制而隐忍,带着沙场铁血淬炼出的锐利,藏着三年执念未歇的疑虑,一次次描摹着她的眉眼气韵,几乎要将她层层伪装的皮囊洞穿。
而高位之上的萧彻,眸光亦始终若有若无地锁着她与顾潋,猜忌的种子早已落地生根,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疯长。
沈清辞心底清明,今日殿中短暂的对视已然惹了帝王忌惮,二人若再当众有半分交集,便是自取灭亡。可她不能就此放任。顾潋是她前世唯一的忠骨,是如今朝堂之中,唯一手握兵权、执着翻案、可供她借力的人。
复仇之路孤绝难行,她一人之力终究势单力薄。有顾潋相助,这场颠覆朝堂、洗刷沈家冤屈的棋局,才算真正有了破局的可能。
众人循序退出太和殿,宫人内侍分列两侧,垂手恭立。晚风穿殿,卷起沈清辞鬓边一缕碎发,她脚步微顿,抬手轻轻拢发,指尖在鬓角极轻地按压三下,动作自然轻柔,混在闺阁贵女寻常的仪态之中,无人察觉异常。
这是她当年亲手为顾潋定下的密会暗号。
昔年她执掌朝堂,顾潋驻守边关,二人书信往来、暗传军情,便是靠这独有的手势互通心意,约定密事。时隔三年,岁月更迭,人事浮沉,可这刻入骨血的暗号,从未有半分更改。
身后武将末席的顾潋,正抬步随武将队列退场,目光始终凝在沈清辞的背影上。在那指尖触碰鬓角的刹那,她浑身一僵,前行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熟悉!太过熟悉!
不是气韵眉眼的相似,是独属于她们二人、世间无人知晓的隐秘暗号!
三年边塞风沙,无数个孤冷长夜,她无数次回想昔日与沈清辞议事的点点滴滴,这隐秘的手势早已刻进心底。她死死攥紧掌心,甲胄的冷硬硌得掌心生疼,胸腔里的气血骤然翻涌,险些压不住眼底的震颤。
她强压下所有失态,依旧垂首前行,维持着冷面武将的淡漠模样,只是悄然放慢了脚步,与前方的武将队伍渐渐拉开距离,默默记住了沈清辞离去的方向。
夜色沉沉,宫道幽深,两侧宫灯次第排列,暖黄灯火照不进树荫深处的幽暗。沈清辞避开繁华宫道,特意绕至无人的御花园冷苑。此处少有人来,花木荒芜,夜色掩映,最是适合隐秘相会。
她遣退贴身随行的宫人,只留自幼跟随、知晓她所有秘密的心腹侍女晚月守在路口。
“守好此处,任何人靠近,一律拦阻,拖延片刻即可。”沈清辞声音低沉,褪去了方才的温婉柔弱,染上几分昔日执掌风云的清冷威严。
晚月躬身应声:“奴婢明白,主子放心。”
周遭彻底静谧下来,唯有晚风拂过枝叶的簌簌声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挺拔挺拔的黑影踏夜而来,步履沉稳,甲胄轻响,打破了冷苑的沉寂。
顾潋独身前来,卸去了殿中规整的礼数,周身凛冽气场尽数展开。她立于月下,眉眼锋利如刃,直直看向面前的红衣女子,目光灼灼,带着三年执念、满腹疑虑与不敢置信的期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您吗?丞相?”
这一声称呼,跨越生死,隔过流年,落地的瞬间,便震得沈清辞鼻尖酸涩。
前世一幕幕汹涌袭来——是边关营帐内,她手把手教顾潋排布兵阵;是朝堂风雨中,顾潋事事听她调度,忠心不二;是沈家倾覆那日,太和殿外风雪漫天,顾潋一身铠甲长跪不起,声声泣血为她求情。
世间所有人都认定她沈清辞含冤而死,尸骨成灰,唯有顾潋,三年辗转,不死不休,始终盼着一丝奇迹。
沈清辞缓缓抬眸,眼底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褪去了南昭县主的懵懂温婉,露出了深藏数年的清冷与沧桑。那是历经灭门惨案、焚身炼狱、重生归来的沉敛,是独属于沈清辞的风骨气韵,再无半分掩饰。
看着顾潋泛红的眼底、紧绷的身姿,她轻声开口,嗓音低沉微哑,却字字真切:“阿潋,是我。我没死。”
短短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顾潋耳畔。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奔波、三年的煎熬、三年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释然。
她堂堂七尺武将,常年浴血沙场,刀箭加身从无半分怯弱,此刻却骤然红了眼眶,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湿意。她踉跄半步,几乎要上前跪拜,又恐惊扰了失而复得的故人,最终只是重重垂首,脊背依旧挺直,声音哽咽,却字字忠贞:“属下……终于等到您了。属下就知道,您绝不会叛国,沈家绝不会谋逆!这三年,属下从未放弃追查旧案!”
“我知道。”沈清辞看着她满身风霜的模样,心底酸涩交织暖意,“我都知道。”
她知道顾潋为了替沈家鸣冤,被萧彻忌惮打压,拆分兵权,流放苦寒北疆;知道她三年来遍历山河,暗中寻访线索,顶着万千压力不肯放弃;知道世人皆忘沈家旧冤,唯有她初心不改,以一身傲骨,守着一份至死不渝的忠心。
“阿潋,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道尽千言万语。
顾潋猛地抬眼,眼底是极致的欣喜,亦是彻骨的悲愤:“属下不苦!只要能为丞相、为沈家洗刷冤屈,属下万死不辞!陛下当年狠心构陷,封存卷宗,诛杀证人,堵死所有翻案之路,属下查到诸多疑点,却始终势单力薄,处处受制!这三年,萧彻处处防我、压我,拆分我兵权,调离我亲信,唯恐我查出真相,为沈家翻案!”
她语气铿锵,带着积压三年的愤懑与不甘,甲胄下的身躯微微颤抖,那是忠于故主、愤于冤屈的赤诚。
沈清辞抬手,轻轻压下她激荡的情绪,眸光沉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定力:“我知晓你的难处,也知晓你所有的付出。只是如今时机未到,你切记,从今往后,万事隐忍,稍安勿躁。”
顾潋一怔,看着眼前重生归来的故人,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颔首:“属下听凭丞相吩咐。”
沈清辞望着沉沉夜色,缓缓道出自己如今的身份:“昔日沈清辞,已于三年前诏狱烈火中焚身而死,彻底湮灭于大靖朝野。如今活着的人,是南昭安和县主,沈知鸢。我借南昭质子身份归来,便是为了蛰伏筹谋,撕开当年冤案的所有伪装,为沈家满门亡魂讨回公道。”
她重生归来,隐忍蛰伏,步步为营,就是为了避开萧彻的戒备,暗中布局。若是此刻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落得满盘皆输。
“萧彻多疑狠绝,权柄在握,如今朝堂遍布他的眼线,我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沈清辞眸光凛冽,字字清晰,“你暗中收拢你残存的北疆心腹旧部,不必声张,悄然将所有人安顿在边境隐秘之地,暗中练兵,积蓄实力,切勿暴露分毫。”
顾潋立刻会意,沉声道:“属下明白!属下麾下尚有数百忠心旧部,皆是当年跟随属下镇守边疆、知晓忠义之人,绝对可靠。属下即刻暗中调度,将众人安置在北疆隐蔽要塞,蛰伏待命。”
“甚好。”沈清辞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我如今身在大靖朝堂,假意依附,周旋于萧彻身侧,稳住他的猜忌。待我日后返回南昭,手握南昭势力,内外呼应,便是我们翻盘雪冤之时。届时,便是萧彻血债血偿、沉冤昭雪之日。”
一人居朝堂搅动风云,一人守边境积蓄兵力,内外制衡,互为利刃。
顾潋眼底重燃光亮,三年晦暗蛰伏,终于寻到前路。她重重躬身,语气坚定无比:“属下誓死追随主子,静待时机,任凭风雨,绝不退缩!此生定助主子颠覆阴谋,洗刷沈家千古冤屈!”
夜风吹动二人衣袍,一裙风华藏权谋,一身铁骨守忠心。暗处的羁绊与锋芒悄然汇聚,沉寂三年的复仇棋局,自此真正落子。
可就在二人低声密谈、敲定所有谋划的瞬间,远处宫道上传来太监拉长的通传声,穿透沉沉夜色,骤然打破了冷苑的隐秘静谧——
“南昭安和县主沈知鸢——陛下传您御书房觐见——!”
声音清晰传来,带着宫廷特有的绵长腔调,字字入耳,惊心动魄。
沈清辞眸光骤然一凝,眼底的温情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戒备。
萧彻!
偏偏在她与顾潋私会谋划的关键时刻传召!
是偶然传唤,还是他已然心生怀疑,刻意试探?
晚风骤凉,暗流汹涌,刚刚合拢的棋局,骤然迎来最凶险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