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漱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死一般的寂静。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电灯泡似乎都暗了一下。顾建国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嘴唇哆嗦,指着顾玉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你……你个小畜生!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李秀莲则发出一声刺耳的干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喊:“没天理啊!养了个白眼狼啊!王主任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扫过状若疯癫的李秀莲和气得浑身发抖的顾建国,最后落在虽然单薄却站得笔直、眼神毫不退缩的顾玉漱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我闭嘴!顾建国同志,李秀莲同志,还有顾玉漱同志,现在,一个一个说!”
她先看向顾建国,眼神锐利:“顾建国同志,你是长辈,也是街道上登记过的烈士遗孤监护人。顾玉漱同志刚才的指控,非常严重。侵占烈士遗孤财产,虐待逼迫,这不仅仅是家庭纠纷,更是严重的违纪问题!请你解释清楚,顾工程师夫妇的抚恤金、存款、房契,现在在哪里?由谁保管?账目可清楚?”
顾建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主任这态度,明显是信了那小贱种几分!他绝不能承认!
“王主任,冤枉啊!”顾建国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我弟弟弟妹走得突然,留下玉漱这孩子,我们做兄嫂的,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虐待她?那些钱和东西,我们确实暂时保管着,但每一分都花在了玉漱身上!这孩子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看病吃药不要钱吗?吃饭穿衣不要钱吗?我们两口子工资也不高,还要养自己的孩子,这些年贴补进去多少,我们都没计较过!至于房契……”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房契是为了安全,暂时收着,等玉漱成年了,自然要还给她的!”
“放屁!”顾玉漱再也忍不住,厉声打断他。她上前一步,因为激动,身体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爸妈的抚恤金,厂里一次性给了八百块!存款折子上还有三百多!加起来一千一百多块钱,这才两年不到,就全花在我身上了?我吃什么了?穿什么了?我住的是堆满杂物的破屋子,盖的是发霉的旧棉被,穿的是堂姐不要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一天两顿,不是稀粥就是窝头配咸菜,连个鸡蛋都难得见到!大伯,您倒是说说,这一千多块钱,是怎么‘花’在我身上的?账本呢?拿出来看看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软弱,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愤怒。“还有我爸妈留下的东西!我妈那块上海牌手表,我爸那支英雄金笔,还有他们结婚时外婆给的一对银镯子,一套崭新的毛料中山装……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哪里?你敢说,这些东西也‘花’在我身上了吗?”
顾建国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死丫头记得这么清楚!那些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他偷偷变卖或者收起来了。他强撑着辩解:“手表……手表坏了,收起来了。金笔……玉漱你还小,用不上。其他东西……时间久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你不记得,我记得!”顾玉漱猛地撸起自己左臂的袖子。那手臂细得可怜,皮肤苍白,上面赫然有几道已经发暗的淤痕和一道结了痂的划伤。“这是前天晚上,我想去厨房倒口水喝,不小心碰倒了堂哥的搪瓷缸子,大伯母用烧火棍打的!”她又扯开一点衣领,露出锁骨附近一片青紫,“这是上个月,我发烧没及时起来做早饭,被推搡撞在门框上撞的!王主任,您看看!这就是他们说的‘心疼’!”
那些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触目惊心。王主任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看向顾建国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寒意。
李秀莲见势不妙,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向顾玉漱:“小贱人!我让你胡说!我撕烂你的嘴!”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廉价头油的味道随着动作扑面而来。
“李秀莲!”王主任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你想干什么!当着我的面还想打人?无法无天了!”她上前一步,挡在了顾玉漱身前,虽然身材不算高大,但那股长期从事基层工作沉淀下来的气势,硬生生让李秀莲刹住了脚步,僵在那里,脸上横肉抖动,却不敢再动。
这时,外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左邻右舍。这年头,邻里之间隔音差,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堂屋的门没关严实,此刻门缝外、窗户边,已经影影绰绰挤了好几个看热闹的脑袋,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吵得真凶啊……”
“……是顾工家那丫头?”
“……造孽哦,那孩子看着是可怜……”
“……顾建国两口子平时看着挺和气,没想到……”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顾建国的耳朵里,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他最看重面子,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骂,还被邻居看了笑话!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玉漱,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顾玉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们养你两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好!好!你不是要算账吗?你不是要断绝关系吗?我成全你!”
他转向王主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悲愤而无奈:“王主任,您都看到了!这孩子,我们管不了了!她既然这么恨我们,这么不念亲情,非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那这亲戚,不断也得断了!从今往后,她顾玉漱是死是活,跟我们顾建国一家再没关系!她的东西,我们一分不要!但她也别想再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好处!”
他这是以退为进,想把“虐待侵占”的指控,模糊成“家庭矛盾”、“孩子叛逆”,顺便把自己摘干净,还能落个“被伤透心的长辈”的名声。
顾玉漱心中冷笑。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玩文字游戏,撇清关系?没那么容易!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她看向王主任,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王主任,各位街坊邻居都在,麻烦请大家做个见证。”
她深呼吸平复心绪,语速缓慢却态度坚定地开口:
“我是顾玉漱,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顾建国、李秀莲夫妇彻底断绝往来,往后我们双方再无任何牵扯。”
“我父母离世后遗留下来的全部财物,抚恤金、储蓄、房屋与各类私人物品,都必须全数交还于我。若是财物有任何缺失遗漏,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起诉维权,不会就此作罢。”
少女的声音并不算洪亮,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那份决绝,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却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飘落的声音,门外的窃窃私语也停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冷酷的“断亲”誓言震住了。
在这个年代,宗族观念、亲情伦理依然厚重,“断亲”是极其严重、极其罕见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孤女,公然与抚养自己的长辈断绝关系,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绝望?
王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挺直如松的少女,心中震动。她处理过无数家庭纠纷,见过哭闹的,见过撒泼的,见过沉默忍受的,却很少见到如此冷静、如此决绝、如此条理清晰地为自己争取权益的。这不像一个十七岁、长期受压迫的女孩能有的表现,倒像是一个……看透了一切、精心谋划后的战士。
她不禁对顾建国之前的说辞产生了更深的怀疑。如果顾玉漱所言非虚,那顾建国夫妇的行为,就不仅仅是家庭矛盾,而是涉嫌违法了!
“顾玉漱同志,”王主任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你的要求,我听到了。‘断亲’不是儿戏,但如果你坚持,并且有充分的理由,街道会尊重你的个人意愿。至于你父母的遗产问题……”
她转向脸色铁青的顾建国,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压迫:“顾建国同志,顾玉漱同志提出的问题,你必须给出明确的、有证据的解释。抚恤金和存款的详细去向,房契和其他贵重物品的下落,以及……”她看了一眼顾玉漱手臂上的伤痕,“这些伤痕的来历。如果你解释不清,或者存在侵占、虐待烈士遗孤的事实,街道会向上级反映,并联系顾工程师原单位,共同调查处理!这涉及到对烈士遗属的保障政策,不是小事!”
顾建国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联系原单位?共同调查?那还了得!他弟弟顾怀安在厂里是技术骨干,人缘好,领导也重视。如果厂里知道他们这么对待顾怀安的独生女……他的工作,他的名声,就全完了!
“王主任,这……这中间一定有误会!”顾建国慌了,语气软了下来,“玉漱这孩子,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那些钱,我们真的是为了她好……东西,东西都收着呢,没动……伤痕,那是孩子不小心……”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连门外的邻居们都听出了心虚。
“误会?”王主任打断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是不是误会,调查清楚就知道了。现在,我提议,既然顾玉漱同志已经表明态度,并且涉及财产纠纷,那么今天这份下乡文件,暂时搁置。顾建国同志,请你尽快整理出顾工程师遗产的详细清单和保管情况说明,明天送到街道办公室。同时,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你必须保障顾玉漱同志的基本生活和平安,不得再有任何打骂行为!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下乡通知,又看了看顾玉漱:“顾玉漱同志,你的情况特殊,下乡的事,街道会根据调查结果重新考虑。在这期间,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这已经是王主任在当前情况下,能给出的最有力、最偏向顾玉漱的支持了。她不能当场判定顾建国有罪,但她的态度和处置,无疑给顾玉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也给了顾建国巨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