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人被全数清走。
奢华偌大的空间瞬间空旷死寂,只剩下残留的烟酒味刺鼻又恶心。窗外是倾盆大雨,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如同两人此刻翻涌不休、濒临崩塌的情绪。
五年未见。
空气里横着一道看不见、跨不过的鸿沟。
马嘉祺站在原地,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矜贵,却掩不住眼底失控的红。
他刚刚救下丁程鑫的那一刻,几乎是凭着本能护短。可当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五年亏欠、五年思念、五年无处安放的愧疚,全部密密麻麻压在心口,疼得他呼吸发紧。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
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少年了。
丁程鑫长大了,褪去十七岁所有柔软懵懂,眉眼清冷淡漠,骨相愈发精致漂亮,却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冷坚硬的壳。
他浑身紧绷,背脊笔直,眼底没有重逢的欣喜,没有久别后的动容。
只有恨。
彻骨、冰凉、积压了整整五年的恨。
马嘉祺喉结重重滚动,放轻脚步,小心翼翼靠近半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阿程……”
这一声称呼,温柔缱绻,熟稔依旧。
是十七岁盛夏晚风里独有的宠溺,是只属于恋人的私语,是当年丁程鑫最贪恋、最依赖的温柔。
可现在听在丁程鑫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别这么叫我。”
丁程鑫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靠近的气息,眼神冷得像冰,字字疏离,连名带姓,分毫不让:
“马嘉祺。”
两个字,斩断所有旧情,隔开所有过往。
马嘉祺脚步僵住。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太熟悉了。
从前的丁程鑫,永远软软甜甜唤他嘉祺,一声声黏人、温柔、依赖,藏着满心满眼的喜欢。
而现在,只剩冷冰冰、客客气气、形同陌路的马嘉祺。
“五年不见,你一回来,就用这个称呼恶心我?”丁程鑫扯了扯嘴角,笑得悲凉,眼底泛红,“马总,别装深情。”
“当年你走得干干净净。”
“我最崩溃、最无助、全世界崩塌的那一天,你凭空消失。”
“我找遍了整座B城,我打烂了手机,我等了你整整一夜。”
“那个时候,你在哪?”
一句一句,都是压了五年的血泪。
马嘉祺指尖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他想解释,想坦白所有身不由己,想告诉他自己被软禁、被断联、被牢牢困在牢笼里寸步难行。
可话到嘴边,全是苍白。
迟到五年的解释,太轻了。
轻到根本撑不起丁程鑫独自熬过的无数个黑暗日夜。
“阿程,我……”
“别叫我阿程!”丁程鑫猛地打断他,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你不配!”
“当初叫我阿程的是你,许诺陪我一辈子的是你,说带我逃离所有苦难的是你!”
“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一个人一无所有的,也是你!”
“马嘉祺,你知不知道?”
丁程鑫抬眼,眼底蓄满压抑五年的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来,字字诛心:
“你消失的那天,我妈走了。”
轰——
马嘉祺浑身一震,血液瞬间冻结。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数次设想过这五年丁程鑫的苦,无数次深夜愧疚难安,却从来、从来没有想到过——
是同一天。
是他被强行带走、彻底失联的那一天。
他的阿程,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他的阿程,在全世界最黑暗、最绝望、最需要依靠的那一秒,
同时失去了妈妈,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所有光。
马嘉祺心口剧痛,疼得几乎站不稳,嗓音破碎:“对不起……阿程,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丁程鑫红着眼笑,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你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妈吗?能抵消我五年一个人颠沛流离的日子吗?”
“我曾经真的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我以为你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结果你告诉我,我的光,也是最先丢下我的人。”
雨夜雷声轰隆落下。
两人静静对峙,旧爱与新伤,温柔与破碎,思念与恨意,疯狂纠缠、碾压、撕裂。
马嘉祺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强硬却克制地将人拢进怀里。
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又不敢松开,怕他再次从自己生命里溜走。
“我没有想丢下你。”
“从来没有。”
他埋在丁程鑫颈窝,声音沙哑崩溃,近乎哀求:
“阿程,我找了你整整五年。”
“我没有一天忘记你。”
“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丁程鑫拼命挣扎,抬手推他、抗拒他,可浑身力气早已在刚刚的酒局恐惧、五年委屈里耗尽。
推不开,挣不脱。
鼻尖全是熟悉的、刻入骨血的雪松冷香。
是少年时无数个晚风里拥抱他的味道,是他想念了五年、怨恨了五年、执念了五年的味道。
爱意从未消失,只是被恨意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爱恨交织,彻底沦陷。
密闭的包厢,窗外大雨滂沱,隔绝了全世界。
五年空白,五年隔阂,五年错过,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失控、沉沦。
所有隐忍、所有倔强、所有伪装的冷漠,全部碎裂。
爱恨纠缠,情绪失控。
跨越五年的思念与亏欠,以最破碎、最滚烫、最不顾一切的方式,彻底交融。
一夜混乱,一夜沉沦。
是迟来的相拥,是错位的救赎,是五年遗憾的极致弥补,也是两人新羁绊的开始。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雨停风歇。
高级酒店大床柔软,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丁程鑫先醒。
浑身酸痛,意识回笼,昨夜所有失控、拉扯、纠葛一幕幕涌入脑海。
他睫毛轻颤,脸色瞬间泛白。
羞耻、难堪、委屈、混乱席卷全身。
他侧头,看着身侧熟睡的男人。
马嘉祺睡得很浅,即使睡着,眉头依旧微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五官成熟凌厉,却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丁程鑫静静看了他几秒。
心底又酸又涩,又冷又疼。
他无声起身,披好衣服,刻意避开他,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想面对。
不敢面对昨夜的失控,不敢面对依旧滚烫的爱意,更不敢面对重新卷回自己人生的马嘉祺。
他们早就不是十七岁可以不顾一切、仅凭一腔热血相爱的少年了。
他们之间隔着别离、隔着生死、隔着误会、隔着阶层、隔着整整五年无法弥补的空白。
丁程鑫垂眸,指尖微凉。
他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
昨夜只是一时失控,仅此而已。
天亮了,一切归零。
他依旧只会叫他马嘉祺。
再也不会叫他一声嘉祺。
再也不会。
而身后床上,马嘉祺其实早已醒了。
他微微睁眼,看着少年刻意疏离、刻意远离的背影,心口酸涩发紧。
他知道。
他的追妻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欠阿程的五年,要用往后余生,一点一点,全部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