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形的会议桌尽头,坐着甲方代表——赵董。这位靠房地产起家的暴发户,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轻蔑地扫过投影幕布上的渲染图。
“这就是你们熬了一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赵董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钢笔重重拍在桌上,“我要的是大气!是宏伟!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花了多少钱的奢华!你们给我弄个破柱子、一滩水,还有这些……这些像烂树枝一样的钢架子,是在糊弄谁?”
林知夏坐在陈叙身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是她最得意的“藤蔓钢架”设计,却被形容成“烂树枝”。
“赵董,这并非普通的装饰。”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试图解释,“这是基于老校区原有结构力学计算得出的最优解,它模拟了植物的生长形态,寓意着知识的生生不息……”
“停停停!”赵董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小姑娘,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概念。我是来盖楼的,不是来听你讲生物课的。这方案不行,重做。我要把外墙全贴干挂石材,柱子包金箔,懂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乙方的其他设计师都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林知夏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咬着唇,正准备继续争辩,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温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陈叙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屏幕,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董。那一瞬间,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竟比那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暴发户还要强横几分。
“赵董。”陈叙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如果您是想要贴金箔的柱子,出门左转找装修队,他们比我专业,收费还便宜。”
赵董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陈叙!你什么意思?你是乙方,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专业。”陈叙冷冷地打断他,“您请我们来,是因为我们在行业里的排名,是因为我们的设计能拿奖,能提升您这块地的商业价值。如果您只是想堆砌垃圾,那确实是我们高攀了。”
“你——!”赵董气得脸红脖子粗,猛地站起来,“陈叙,你别以为有点名气我就不敢换人!”
“您可以试试。”陈叙面不改色,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在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老校区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文化工程。如果您坚持要把图书馆改成‘金碧辉煌’的KTV风格,我想媒体朋友会很感兴趣。到时候,您的股价跌多少,我就不敢保证了。”
赵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指着陈叙的手指都在颤抖,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叙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林知夏,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继续讲。按你的思路来。”
林知夏看着陈叙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翻页笔,目光变得锐利而自信。
“赵董,陈总说得对。奢华不仅仅是材料的堆砌,更是文化的沉淀。”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那张“光之柱”的剖面分析图。
“您看这根柱子。它不是普通的混凝土,它是整个建筑的光导管。我们计算过,在冬至日的正午,阳光会精准地穿过柱体,照亮地下室的历史文献区。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是任何金箔都买不来的‘无价之宝’。”
赵董冷哼一声,显然还是不服气:“说得神乎其神,万一塌了怎么办?”
“这就是我们设计的精妙之处。”林知夏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她迅速切换到结构分析图,指着那些被赵董称为“烂树枝”的钢架,“这些仿生钢架,采用了高强度的耐候钢,不仅承担了80%的垂直荷载,还形成了天然的遮阳系统。根据我们的测算,这种设计能让建筑每年的空调能耗降低30%。十年下来,省下的电费足够您再盖半栋楼。”
听到“省钱”和“能耗”,赵董盘核桃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知夏趁热打铁,切换到最后一张图——那是黄昏时分,阳光透过钢架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在红砖墙上的效果图。
“赵董,未来的使用者是大学生和市民。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冰冷的石头盒子,而是一个愿意驻足、愿意拍照、愿意发朋友圈的空间。”林知夏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当这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的时候,您收获的不仅仅是租金,更是这个城市的文化地标。这才是真正的‘奢华’。”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不是因为压抑,而是因为震撼。
赵董盯着那张效果图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虽然不懂建筑,但他懂生意,懂人心。
“这……真的能省30%的电?”赵董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下来。
“这是经过模拟软件验证的数据,我们可以写进合同里。”陈叙适时地补了一刀,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依旧带着压迫感。
赵董沉默了片刻,终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嗯……虽然还是有点看不懂,但既然陈总都这么保证了,那就先按这个方案做吧。不过,那个什么钢架,颜色得给我调深点,别看着太寒酸。”
“没问题,我们会提供三种色板供您选择。”林知夏微笑着回答,不卑不亢。
赵董摆了摆手:“行了,散会吧。下周一我要看到扩初图。”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林知夏感觉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刚才……谢谢你。”林知夏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男人,眼里满是崇拜,“你刚才怼他的样子,真的太帅了。”
陈叙解开西装的一颗扣子,松了松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只是陈述事实。我的设计师,不需要受这种委屈。”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陈叙突然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刚才在会议室,我看你紧张得手都在抖。送你的,压压惊。”
林知夏惊讶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并不是钻戒,而是一支精致的、复古的钢笔。笔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和方案里的钢架如出一辙。
“这是……”
“刚才路过珠宝店看到的,觉得这花纹很像你的设计。”陈叙看着她,眼神深邃,“林设计师,今天的表现很棒。这支笔,配得上你的才华。”
林知夏握紧那支笔,金属的凉意沁入掌心,心里却是滚烫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叙,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陈总,这算是……项目奖金吗?”
陈叙愣住了,随即眼底涌起狂喜的暗潮。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声音低哑:“不,这只是预付款。尾款……晚上回去再结。”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个充满硝烟的战场上,他们不仅赢下了项目,更赢下了彼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