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宫内灯火阑珊,唯有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三更时分,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重重宫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御书房外的石阶上。沈砚卿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夜露,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支流云笔,心中一片清明。
“道长请进。”门口的小太监尖细着嗓子通报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对这位“御用道士”的敬畏。
沈砚卿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并未燃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交织。楚淮舟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玄常服松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重重一点。
“坐。”
沈砚卿也不客气,径自在御案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面具下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打量着这位深夜不眠的帝王。
“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是有要事相商,还是头疾又犯了?”
楚淮舟终于搁下笔,缓缓抬眸。那双凤眼中早已没了白日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下,端来一套精致的茶具。
“朕听闻,道长不仅精通符咒,对茶道也颇有研究。”楚淮舟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壶,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疏离,“这是辛兰国进贡的‘雪顶含翠’,最是清苦回甘,道长尝尝。”
茶汤倾入白瓷杯中,色泽清亮。
沈砚卿目光微凝。辛兰国盛产苦茶,而大昭国喜甜,这茶在宫中并不常见。更重要的是,这茶性寒凉,对于常人无碍,但对于他这具常年服药、体虚畏寒的身子来说,却是大忌。
楚淮舟这是在试探。
“贫道山野之人,不懂什么茶道,只知解渴。”沈砚卿淡淡一笑,并未去接那杯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剥开糖纸,送入自己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心中的不安。
楚淮舟看着他吃糖的动作,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更多的是探究:“道长倒是嗜甜。只是这茶虽苦,却能清心明目,道长不试一口,怎知其中滋味?”
“陛下说笑了。”沈砚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却并未端起,“苦茶虽好,却也分人。贫道身子骨弱,受不得这等寒凉之物。倒是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喝这等苦茶,只怕是……”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心中有苦,才需以苦茶压之。”
楚淮舟闻言,凤眸微眯,周身气势陡然一沉。
“道长倒是会说话。”他冷笑一声,忽地身子前倾,逼视着沈砚卿,“朕听闻,临歆阁有一规矩,千金买一诺。不知道长这诺,若是买了朕的命,是否也作数?”
图穷匕见。
沈砚卿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甚至带了几分笑意:“陛下说笑了。贫道不过一介方外之人,只求积德行善,岂会沾染这等血腥因果?倒是陛下,杀伐果断,这天下间敢买陛下性命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是吗?”楚淮舟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沈砚卿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死死压在沈砚卿的脉搏上。
沈砚卿呼吸一滞,体内真气本能地想要运转,却被他强行压下。他清楚地知道,楚淮舟武功高强,若是此刻动手,自己这副病躯绝无胜算。
“道长脉搏虚浮,确实是个药罐子。”楚淮舟把玩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忽然用力一捏,“但这手指修长白皙,指腹无茧,不像是个画符念咒的手,倒像是个……拿笔写字,或者是玩弄暗器的手。”
沈砚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轻咳两声:“陛下弄疼贫道了。贫道自幼体弱,除了拿笔,确实拿不得重物。”
他抬眸,那双狐狸眼中水光潋滟,眼角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妖冶,竟透出一股楚楚可怜之态。
楚淮舟盯着那双眼睛,心头莫名一颤,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这双眼睛……太像了。像极了那个在冷宫里骗他吃下“糖”的小骗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眨着无辜的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像,真像。”楚淮舟低声呢喃,松开了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可惜,眼神不对。他比道长干净。”
沈砚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芒,轻声道:“陛下说笑了,贫道听不懂。”
楚淮舟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一盏早已凉透的苦茶推到了沈砚卿面前。
“既然道长不肯喝茶,那便替朕办件事。”
“陛下请吩咐。”
“明日早朝,朕要你站在朕的身后。”楚淮舟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帝王姿态,“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在朕头痛发作时,生出别的心思。”
沈砚卿心中一动。楚淮舟这是要把他推到明处,置于众矢之的。这既是利用,也是试探。
“贫道遵旨。”他起身行礼,转身欲走。
“等等。”楚淮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长身上的栀子花香,朕很喜欢。但这宫里的规矩,不可用香料。下次再让朕闻到,这鼻子,怕是保不住了。”
沈砚卿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微微颔首,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微凉,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楚淮舟,果然难缠。
御书房内,楚淮舟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暗卫从阴影中浮现。
“查到了吗?”
“回陛下,那道士身上的甜香,确是栀子花味,混杂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草药,名为‘醉梦引’,能致幻,亦能止痛。”暗卫顿了顿,低声道,“还有,那道士进门时,袖口沾了一点朱砂,那是‘流云笔’特有的朱砂。”
楚淮舟眼眸微眯,流云笔……
“沈砚卿……”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味的笑,“朕的好国师,或者是,朕的临歆阁阁主?这场戏,朕陪你慢慢演。”
他拿起那颗被沈砚卿遗落在桌上的糖纸,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霾。
当年的毒糖,如今,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