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这日,天未亮透号角便响了。
谢临渊是被元宝从被窝里薅起来的。他裹着苏清砚那件大氅打了一路哈欠,被塞进那身靛蓝骑装,背上五皇子送的黑色角弓,腰间挂了一筒灰羽箭,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骑上那匹栗色小母马,汇入皇城门口集结的队伍。
皇家围猎的队伍排场极大。最前方是打着龙旗的禁军骑队,中间簇拥着皇帝的金顶銮驾,后面跟着各皇子、勋贵、文武官员的队列,拖出足足二里长。谢临渊缩在队伍末尾靠后的位置,身旁是几个低阶武官和随从杂役,跟他"冷宫废物"的身份很相称。
晨风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冻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抬头望向队列前方,皇帝的金銮驾旁是太子的枣红骏马,再往侧是三皇子的黑马。五皇子不近不远缀在太子身后,骑他那匹枣红马,一身月白骑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爽。
苏清砚的车驾在文官队列中段,一辆素青车帘的小马车,帘子半卷着。谢临渊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找到那辆车时,恰好对上车帘后的视线。苏清砚坐在车里,手边放着一卷书,面容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隽,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稳住,我在。
谢临渊收回目光,心口那点虚浮感被这四个字压得严严实实。他握紧缰绳坐直了腰背,跟着队伍往猎场深处进发。
围猎场在皇城以西四十里,占地千顷,山林草甸交错,野兽丰茂。抵达猎场时天色已大亮,皇帝在高台上就坐,群臣列队听旨。照例先由禁军驱赶兽群,再放各皇子率随从入林狩猎,午时前返回评定猎获。猎得最多者,可当面讨一个恩赏。
太子和三皇子各自领了二十人的随从队,五皇子带了十人,其余宗室子弟和文武官员家的子弟各自三五成群散入林中。谢临渊孤零零一个人骑着栗色小马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别人呼啦啦散了,他连个随从都没分到。
"七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三皇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骑着黑马居高临下看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哥哥的队里分你两只兔子,也好让你回去交差。"
几个跟班的武将哄笑起来。
"不用不用,"谢临渊连连摆手,"儿臣自己随便转转就行,不拖累三皇兄。"
"随你。"三皇子嗤了一声,拨马带着队伍冲入林间,二十人马蹄踏得草屑飞扬,很快就消失在树影里。
谢临渊等人都走了,才慢吞吞策马往猎场边缘走。他选的路径既不是兽群密集的中央地带,也不是过于偏僻的山坳——太中央会撞上太子三皇子的人,太偏僻又猎不到东西交差。他需要一只不大不小的猎物,足够证明他参加了但不够让人警惕。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斑驳地落在草地上。谢临渊骑在马上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手中握着那把黑色角弓,箭搭在弦上但没拉满。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灌木丛里忽然窸窣一响,一只灰兔蹿出来,在他马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谢临渊拉弓,瞄准,松指。箭镞擦着兔耳扎进土里,灰兔吓得弹起来蹿进更深的灌木中跑了。
他放下弓,叹了口气。准头还是差了点,毕竟上辈子只玩过射箭馆里的练习弓,实战完全不一样。不过没关系,这距离和速度他再适应两三次就能找到手感。
他下马捡回箭矢,正蹲在灌木边擦泥土,忽然听见左侧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沉重密集,不止一匹马,而且朝他这边来了。谢临渊警觉地矮下身藏在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
三骑从林间冲出来,当先一人穿着深蓝骑装,马鞍侧面挂着一面虎头小旗——是镇北侯府的随从。后面两人做侍从打扮,但腰间都挎着明晃晃的短刀,跟一般随从的装束不同,显然不是普通跟班。
三人策马直奔谢临渊刚才来的方向,最前面那人勒马扫视四周,目光在灌木丛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三人又拨马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蹄声渐远,林间恢复了安静。
谢临渊蹲在灌木后面没动,直到确认那三人真的走了,才慢慢站起来。镇北侯府的人,不在猎场主猎区待着,跑到边缘地带干什么?而且他们经过的那条路,正好是通往谢临渊刚才蹲过的地方——如果他没有提前下马藏起来,正好跟那三人迎面撞上。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找他?
谢临渊把箭插回筒中翻身上马,换了个方向绕行。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林间的鸟鸣风声在他耳朵里都变得可疑起来。这猎场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要找到都得费半天功夫。
他策马沿一条小溪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开阔草甸铺展开来,草甸尽头的树林边缘有一只野鹿正在低头啃草,体型不大,但足够交差了。
谢临渊屏息下马,把马拴在溪边树上,自己矮身借草甸边缘的矮灌丛掩护,悄悄接近到射程内。他拉弓瞄准,鹿背在准星里稳稳锁定,他计算了风向和距离,松指。
箭飞出,钉入鹿颈侧。野鹿受惊弹起来往前冲了十几步,伤口渗血使它速度渐慢,最终摇晃着倒在草地上。
谢临渊呼出一口气走过去查看,鹿还没断气,他补了一刀结束它的痛苦,然后蹲在地上擦手上的血。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杀生,血是温热的,沾在指间黏腻腥气,让他胃里微微翻滚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活着就得这样。
他把鹿捆好拖到马边,正想着怎么弄回去交差,余光忽然瞥见草甸对面的林子里有人在看他。隔着约五十步,那人站在树影里,穿的是便装灰衣,但身形挺拔,站姿像受过正规训练。谢临渊攥紧弓,对方并没有靠近或攻击的意思,只是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消失在林影里。
谢临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树影,皱了皱眉。那个人他没见过,但对方的目光明显是有目的性的——像是在确认他活着,或者确认他在做什么。
他不再停留,把鹿捆到马鞍后面翻身上马,沿原路往回走。回程的路上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观察四周,再没有遇到可疑的人或事。
午时前他回到了营地。猎获点验处已经围了不少人,太子和三皇子都回来了,太子猎了一头麂子加五六只野兔,三皇子猎了一头野猪和两匹狼,猎获堆在地上铺了老大一片。五皇子稍逊,猎了几只狐狸和山雉。
谢临渊把那只鹿拖到点验官面前时,周围安静了一瞬。野鹿不大但也不算小,对第一次参加秋猎的人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几个宗室子弟投来意外的目光,三皇子的表情微僵,太子倒是笑着夸了一句:"七弟今天手气不错。"
谢临渊憨笑着挠头:"运气运气,它就站那儿不动让儿臣射的。"
点验官记下他的猎获,谢临渊正要退到边上,皇帝的声音忽然从高台上传来:"临渊。"
满场目光唰地聚焦过来。谢临渊抬头,皇帝站在高台边缘看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但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你猎的那头鹿,朕看看。"
宫人把那头鹿抬到台前。皇帝走下台阶亲自看了看箭伤的位置——精准地命中了颈侧动脉,干净利落。皇帝直起身看了谢临渊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这箭法,谁教的?"
谢临渊心里紧张了一瞬,但面上维持着惶恐:"回父皇,是……是五皇兄前些天教了儿臣几次,太傅也指点过儿臣几回。"
他把五皇子和苏清砚都抬出来了,既解释了箭法的来路,又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这是他"自己偷偷练出来的",降低了威胁感。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回了高台。
谢临渊退到人群后方,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他抬头寻找五皇子的身影,发现五皇子正站在人群另一侧跟一个禁军将领说话,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对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回应。而苏清砚那辆素青马车停在文官队列的末端,车帘半垂,从里面望不进来。
谢临渊靠着树干歇了口气,把今天的经历快速复盘了一遍。那只鹿、镇北侯府的三骑、树影里的灰衣人、皇帝的问话——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但串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有人想确认他的水平,有人想找他的麻烦,还有人想暗中看着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多重视线交织的网里,继续演好那个"运气好刚开窍"的七殿下。
下午的围猎继续进行,但谢临渊没有再深入林区,只在营地附近的草场上转了一圈猎了两只兔子,凑了个不好不坏的账目交差。他需要保存体力,因为真正的仗不在猎场上。
日暮时分围猎结束,各队陆续归营。皇帝钦点太子猎获最多,照例赐了恩赏。散场后众人拔营回宫,谢临渊骑马落在队伍末尾,经过一辆素青马车时他侧头看了一眼,车帘微动,从缝隙里露出一截素白的袖口和一截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车厢壁。
两声,短促而有节奏。
谢临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马鬃在晚风里翻动。
那两声的意思是:今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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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
回宫当夜,谢临渊在冷宫院墙下的阴影里等到了苏清砚。这人连夜里赴约都穿得一丝不苟,白衫素簪,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像一片化不开的月光。
"镇北侯今天在猎场边缘放了人。"苏清砚开门见山,"他们找的不是你,是五殿下。"
谢临渊愣住:"五皇兄?"
"何三的身份暴露了。"苏清砚把灯放在石桌上,抬眼看他,"五殿下今晚要动手。"
谢临渊攥紧了大氅边缘:"他要做什么?"
苏清砚沉默了一瞬,声音轻得像落叶:"他要翻那座四十年前的旧案。就在今晚。"
秋风卷过冷宫破败的院落,把苏清砚提着的那盏小灯吹得摇曳不定。谢临渊站在那团摇晃的暖光里,忽然明白了今晚所有细节拼成的全貌。
那三骑镇北侯府的侍从、树影里的灰衣人、五皇子跟禁军将领的交谈。
今晚,有人要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