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夜,太子在东宫设宴,邀所有皇子赴席。
谢临渊收到请帖时正在院子里试弓,五皇子送的那把角弓他已经摸熟了手感,能稳稳拉开射中十步外的枣树干。元宝把烫金帖子递过来时,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太子殿下请客,不去不行。"他把弓收好,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元宝,那件靛蓝袍子还能穿吗?"
"能是能,就是袖口磨得有点厉害……"
"没事。太亮了反而扎眼。"
谢临渊换好衣服出门时,日头刚沉下去,天际一片烧红的晚霞。东宫在皇城正东,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丝竹声。他沿着宫墙根慢慢走,经过御花园拐角时脚步放慢——石径旁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素簪,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一盏没点亮的琉璃灯。
苏清砚。
谢临渊左右看了看,没人,快步走过去:"太傅?您在这儿等人?"
苏清砚转过身,将琉璃灯递给他:"席上有人会劝酒。你畏寒,少喝凉酒。"
谢临渊接过灯,琉璃瓶壁薄而透,里面空无一物,但瓶底压着一小片干枯的桂花瓣,贴着瓶身,像一枚浅金色的书签。他握着灯愣了一下,抬眼想说什么,苏清砚已经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素白衣角消失在暮色里。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瓣桂花,把灯揣进袖中,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东宫宴厅比冷宫大出几十倍,四壁悬着纱灯,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暖香缭绕。谢临渊到时大部分皇子已经落座——太子坐主位,三皇子在他左手侧,五皇子在右手侧,再往下是几个更小的宗室子弟。他的位置在最末尾,靠近厅门,面前摆的果酒比别人的都少一盏,显然是故意安排的。
"七弟来了。"太子谢临璋抬手示意,面上挂着温润和煦的笑,"快坐,就等你了。"
谢临渊缩着肩膀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声音怯怯:"儿臣来迟,皇兄见谅。"
"自家兄弟,说什么迟不迟。"太子亲自给他斟了杯酒推过来,"秋猎在即,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太子给他斟酒。这场面如果被朝臣看到,大概会感慨"太子仁厚待下",但谢临渊心里清楚得很——太子是在用这个动作当众把他摆到"受长兄荫庇"的位置上,暗示他别越过不该越的线。
谢临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温的。大靖皇室的礼仪向来是凉酒待客,温酒是照顾体弱者。太子让宫人给他上了温酒,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七殿下体弱,不堪大用。
他低头喝酒,余光扫过满桌人的神态。三皇子斜靠在椅背上把玩酒杯,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弄。五皇子端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枚核桃,面色平和,看不出情绪。几个宗室子弟各有各的表情,大多是不以为然。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三皇子忽然搁下酒杯,懒洋洋地开口:"老七,听说你最近在练骑射?"
来了。谢临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做出受惊的表情:"三皇兄听谁说的?儿臣就是……瞎练练。"
"瞎练练?"三皇子笑起来,转头看太子,"太子殿下,你看老七现在多上进。以前连马都不敢骑的人,现在都开始练弓了。不如趁今晚大家都在,让老七露两手?"
"三哥,别为难七弟。"太子笑着打圆场,但语气并不坚决。
谢临渊迅速判断局势:太子虽然嘴上阻拦,但并没有真正阻止,说明他也想借三皇子的手摸一下谢临渊的底。这场试探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合谋。
"儿臣真的不行……"谢临渊往后缩。
三皇子已经站了起来,从厅角取下一张装饰用的角弓递过来:"不用出门,就在厅里射个靶子玩玩。来人,挂个靶!"
宫人很快在厅尾竖起一个轻便的草靶,距离约二十步。满堂目光都聚了过来,太子含笑看着,五皇子停下了转核桃的手,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
谢临渊看着递到面前的弓,心里飞速盘算。直接推脱会显得心虚,用力过猛又会暴露太多。他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中不溜"表现——射中但射得勉强,让人看出他确实练过但不值得警惕。
他接弓。弓是好弓,但他握到手里就知道弦太紧,比五皇子送他那把角弓的拉力大出一截。三皇子是故意的,给他一把他拉不开的弓,当众出丑。
谢临渊垂下眼,把弓弦试拉了一下,果然拉到七成就卡住了。三皇子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几个宗室子弟交头接耳地笑。
然后谢临渊做了一件事——他调整了握姿,把弓稍倾了一点,借腰背的力量补了手臂的不足,在现代健身课上学的那种"核心发力"技巧派上了用场。弦被拉开到满月,他搭箭、瞄准、松指。
箭离弦,偏了靶心半寸,钉在草靶边缘。
厅内安静了一瞬。三皇子嘴角的笑容僵住。
射中靶子了。虽然偏,但实打实中了。一个三个月前还在御花园被按进水池里哭的废物,竟然能拉开他故意刁难的那把弓射中二十步外的靶子。
谢临渊"气喘吁吁"放下弓,擦了把额头的汗:"运气、运气好……"
三皇子脸色沉了沉,但当着太子的面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坐回去。太子微笑着举杯:"七弟进步神速,值得庆贺。来,满饮此杯。"
谢临渊跟着举杯,把温酒喝了。坐回座位时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恰好捕捉到一个细节——三皇子刚才站起来递弓时,五皇子的手在桌面下做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快速捻了三下,像捏碎什么东西的动作。
这个手势不是给谢临渊看的,也不是给三皇子的,而是指向三皇子身后半步处一名垂手侍立的年轻侍从。
谢临渊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侍从穿着东宫杂役的灰衣,面容普通,低眉顺眼地替三皇子斟酒。但在他腰间衣料的褶皱里,谢临渊看到了一枚系在腰带内侧的佩饰——陈旧褪色,铜锈斑驳,但轮廓依稀可辨。
鹰爪纹。
谢临渊的心脏猛地缩紧。他面上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那个侍从的样貌细节牢牢记在脑子里:左眉有一颗小痣,右耳垂缺了一小块像是旧伤,倒酒时手腕内侧有一道淡色疤痕。这些特征,够他事后去排查身份了。
五皇子那个手势——拇指食指捏捻三下——是在告诉谢临渊"看那个人"。
但问题是,五皇子怎么知道谢临渊会注意到他的手势?万一他没看到呢?除非五皇子笃定他的观察力足够敏锐,刻意用这种隐蔽的方式递消息。
或者更直接一点:五皇子在把自己从明线往暗线推,把谢临渊往明处推。他做那个手势,是挑明了要跟谢临渊"打配合"。
谢临渊把酒杯放回桌面,垂着眼想:行,你要打配合,我陪你打。但他心里清楚,跟五皇子打配合的前提是他得先搞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潜伏在东宫当杂役、跟三皇子又是什么关系。
宴席散了。谢临渊最后一个起身往外走,经过五皇子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但在错身的一瞬听到五皇子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叫何三,母妃旧族唯一活下来的人。"
谢临渊脚步未滞,头也没回地走出了东宫。秋夜的冷风迎头浇下来,他袖中那盏琉璃灯贴着腕骨,冰凉中透着一丝来自桂花干的微暖。
他快步走回冷宫,关上门,元宝迎上来:"殿下回来了?怎么样?"
"有笔吗?"
元宝递来纸笔。谢临渊坐下,把今晚所有信息快速记录下来:三皇子刁难、射靶结果、五皇子手势、何三的身份、何三佩戴的鹰爪纹旧佩、何三的体貌特征。写完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翰林院找苏清砚。
但等等——苏清砚今晚给了他琉璃灯和那瓣桂花,是不是也暗示了什么?
谢临渊把琉璃灯举到油灯下细看。玻璃瓶壁内,那瓣干枯的桂花瓣贴着瓶身,在灯光下透出淡金色的脉络。他翻转灯瓶,发现花瓣背面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尖划过留下的痕迹——没有墨迹,是用硬物在玻璃上划出来的浅印。
"危。鹰。藏。"三个字。
苏清砚用这种方法递消息,说明他被人盯着,不能直接开口。而这三个字跟今晚的一切完美对应:危(秋猎前夜宴是鸿门宴)、鹰(鹰爪纹旧族现身)、藏(何三潜伏在东宫)。
谢临渊把琉璃灯轻轻放在桌上,对着那片桂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用苏清砚那件大氅裹住自己,在冷宫昏黄的油灯光里笑了一声——这笑里三分紧张三分兴奋四分暖得发烫。
苏云疏,你递消息都递得这么隐蔽又精准。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对,是我还不知道的?
谢临渊揉着太阳穴闭上眼,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三的身份要查,五皇子的底牌要摸,秋猎镇北侯要面对,太子三皇子的刀还要防。
事太多了,但人只有一个。他需要帮手。
而能给他当帮手的人,今晚用一盏琉璃灯跟他说了三个字。足够了。
他吹了灯,把那盏琉璃灯放在枕边合上眼。松木冷香从大氅领口漫上来,外面秋风砸着窗棂呼呼作响,但他在这间破屋子里第一次觉得,冷宫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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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
秋猎当日,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谢临渊骑着五皇子帮忙挑的那匹栗色小马混在队伍末尾,背上挂着那把不起眼的黑色角弓。
当他策马穿过出发的队列时,不经意间对上队列中苏清砚的目光——那人坐在一辆素青车驾里,隔着半开的车帘,用一种极淡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嘱咐,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极其笃定的安稳。
谢临渊收回目光握紧弓,马蹄踏过秋霜覆盖的荒草,朝猎场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