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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巷惊雷,太傅夜访

江山为聘:太傅,别逃

谢临渊的调查刚开了个头,就撞上了麻烦。

麻烦的源头是他摸到了一条线索——工部侍郎贪墨案里被牵连的一个漕运小吏名叫张德贵,此人三年前经手过那笔"军需备银"的调拨手续,案发后畏罪潜逃,至今下落不明。根据苏清砚提供的密报线人情报,张德贵有个姘头住在城西柳条巷,他很可能藏在那一带。

谢临渊决定亲自去一趟。带元宝太显眼,他换了身灰布短褐,把脸抹黑了半度,混在出宫采买的杂役队伍里溜了出去。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踏出皇城,街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布庄门口讨价还价的妇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鲜活得像一幅活动的《清明上河图》。

谢临渊在柳条巷转了两圈,找到了那户人家。院门紧闭,窗缝里透出微光,说明有人。他正琢磨怎么靠近,余光忽然瞥见巷口拐进来两个青衫汉子——腰间鼓鼓囊囊,走路时目光扫视四周,是练家子的习惯动作。

谢临渊闪身贴进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那两个汉子在张德贵姘头的院门前停住,其中一人抬脚就要踹门,被同伴拉住。两人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谢临渊竖起耳朵,隐约捕捉到几个字:"……三殿下交代……活口……"

三皇子的人。

谢临渊心里"咯噔"一下。三皇子也查到了这条线?还是说有人通风报信?他没时间细想,因为那两个汉子已经翻墙进了院子,紧接着院内传来女人的惊呼和男人闷哼的声音。

谢临渊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现在的身份和武力值都不够正面硬刚两个练家子,留下来只会白送人头。他沿着巷子七拐八绕,用大学话剧课学的城市追踪反追踪技巧绕了三圈才确认身后无人,然后从偏门溜回宫里,一路疾走回到冷宫,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殿下?您怎么一身灰?"元宝吓了一跳。

"别问。"谢临渊脱下灰布短褐塞进床底,"去烧水。顺便想办法打听一下,城西柳条巷今天有没有出什么事。"

元宝虽懵但执行力不错,半个时辰后跑回来,脸色发白:"殿下!奴才听说城西那边今儿午后出了人命!一个男人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据说是……是工部案子里跑了的那个小吏!"

谢临渊闭了闭眼。张德贵死了。三皇子的人抢先一步灭了口,人证没了,他手里的线索断了。

但灭口这件事本身,就是线索。

三皇子急着杀张德贵,说明张德贵手里一定有能咬出三皇子同党的东西——三皇子跟镇北侯府很可能也有牵扯,而不只是太子一方。这张网铺得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元宝,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还有!"元宝压低声音,"奴才在御膳房听人说,三皇子殿下今早被陛下叫去训了一顿,好像是有人在陛下面前提了工部案子里涉及军需银两的事……"

有人在皇帝面前递了话。

谢临渊微微眯眼。这个人——是苏清砚。

动作真快。他这边刚在柳条巷撞见灭口,苏清砚那边已经把风声递进了宫里。这种默契感让谢临渊心头微热,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张德贵死了,人证没了,他需要换条路走。

"元宝,磨墨。"

他在灯下铺开纸,把已知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镇北侯府接收七笔军需款项→对应年份玉门关账目对不上→工部侍郎经手调拨→张德贵是具体经手人→三皇子灭口。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银子去哪儿了?

银子无非两条路,要么进了私库,要么换了实物。镇北侯府大肆购地的密报说明银子没蒸发,而是转化成了田产。但军需款项转化为私田需要中间人周转——工部侍郎负责拨钱,漕运司负责走账,张德贵负责具体执行。现在中间两个死了(工部侍郎下狱、张德贵被杀),剩下的线头在漕运司的旧账本里。

但漕运司的账本在刑部案卷库封存着,他一个冷宫皇子拿不到。

谢临渊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烧退是退了,但这一通折腾下来他又有点发虚。冷宫夜里更冷,窗户漏风的声音像鬼哭,他裹紧了被子也没用。

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三下,间隔均匀。元宝已经睡了,鼾声从隔壁小间传来。谢临渊警惕地起身,抄起桌上一根短棍(他让元宝从柴房挑的),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那个清冷熟悉的声音:"我。"

谢临渊愣了一秒,迅速拉开门闩。门外的月光下,苏清砚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截素白衣领。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小灯笼,另一只手臂弯里搭着一件叠好的玄色大氅。

谢临渊差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在做梦:"太傅?您、您这个时辰……"

苏清砚没答话,侧身闪进门里,回手把门带上。冷宫的门栓不太好使,他用力压了一下才卡住。然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脸,眼里有淡淡的光。

"柳条巷的事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几分,"张德贵死了,你的人没受伤?"

谢临渊心头一震。苏清砚说"你的人"——他知道自己去过柳条巷。这人到底在他身上安了多少眼线?

"没受伤。"谢临渊把短棍放到桌上,"跑得快。不过太傅怎么知道我今晚……"

"你出宫的事瞒不了我。"苏清砚打断他,把大氅递过来,"先穿上,你脸色很难看。"

谢临渊低头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大氅,料子是上好的玄锦,里子衬着厚绒,拿在手里沉甸甸暖融融的。他莫名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吸了口气压下去,把大氅抖开披上。尺寸略长,但裹住整个人绰绰有余。

"太傅半夜来冷宫,就为了送件衣服?"他裹着大氅,抬头看苏清砚。

苏清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没有落款,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四个字——"明日早朝,小心。"

笔迹清隽端正,是苏清砚亲笔。

谢临渊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遍,心里有某种温热的东西翻涌上来。他抬头想问什么,却发现苏清砚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正在解门栓。

"太傅——"

"明早有人会弹劾你寿宴上那张舆图'妄议边防机密'。"苏清砚背对着他说,手指搭在门栓上,"发起者不是三皇子的人,但背后是谁你心里有数。言官只会咬你是'道听途说拼凑军情',不会往通敌的方向扯——我提前压过了。但你早朝上要自己应对。"

谢临渊攥紧手里的信纸:"谁帮我压的?"

苏清砚沉默了一瞬:"我门下有几个言官。但一次可以,两次未必。你需要在朝上站稳脚跟。"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斗篷衣角。月光洒在门外的青砖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谢临渊披着那件还带着松木冷香的大氅,站在门槛内看着他。

"苏云疏。"他忽然叫了他的字。

苏清砚脚步一滞,侧过脸来。月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轮廓,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碎银一样的星辉。

"你帮我这么多,是因为你觉得我是颗好用的棋子,还是因为别的?"谢临渊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冷风从两人之间的门缝里穿过去。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月色里,睫毛低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夜风还淡:"棋子不会在雪天看人的眼睛。"

他说完这句,抬步走进夜色,斗篷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门在风中虚掩着,谢临渊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半晌没动。

元宝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殿下?谁来了?怎么这么冷……哎,您这大氅哪儿来的?"

谢临渊关上门,把大氅裹紧,低头闻了闻领口的松木冷香。他觉得自己完了。从苏清砚说出那句"棋子不会在雪天看人的眼睛"开始,他心脏里某个地方就塌陷了,而且他根本不想补。

"元宝。"

"嗯?"

"明天早朝,你帮我把那件靛蓝袍子再熨一遍。最好能借到一身像样的朝服。"

"朝服?殿下您要上朝?"

"有人要弹劾我。"谢临渊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嘴角弯起来,"我得穿得体面点去挨骂。"

元宝一脸惊恐,谢临渊笑得满脸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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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谢临渊裹着苏清砚那件大氅站在金銮殿外的广场上,跟一堆绯紫袍服的文武官员格格不入。他穿着元宝折腾了一整夜才弄来的半新朝服——从某个闲置的偏殿库房里翻出来的,尺寸略大但至少像回事。六品以下不入流皇子的朝服是靛青色,混在这片绯紫锦绣里,活像一株青菜掉进了牡丹丛。

周围官员们有人好奇打量他,有人装作没看见,三皇子远远站着跟几个武将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冷笑。太子在他前侧方几步处,被几个文官围着,神态从容温和。

谢临渊缩着肩膀站在角落里,把那件大氅叠好抱在怀里——舍不得穿,怕弄脏了,但也舍不得离手。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御史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卯时正,宫门开。

朝会按部就班,先是各地奏报,再是几个常规事务的议决。谢临渊站在皇子队列最后面,低眉顺眼听那些他其实很熟悉的朝堂术语,把每个人的发言内容和立场都在心里备注一遍。

然后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御史出列,正是刚才在广场上瞥他的那位,姓周。周御史拱手朗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讲。"

"近日陛下寿宴之上,七皇子殿下献上一幅《大靖疆域详考》,其中标注玉门关兵力虚实、边防布防等军机要务。臣查阅了七殿下历年功课记录,未见其修习过任何堪舆兵略之学。臣斗胆请问——此图所据何来?若出自道听途说,那便是妄议军情、动摇边关人心;若出自他人授意,那便是有人借皇子之手传递禁中机密!"

满堂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谢临渊。

谢临渊在心里给周御史的表演打了个七分,三分扣在太用力了,像提前背过稿。他"慌慌张张"地从队列里出列,跪下来,声音发颤:"父皇容禀!儿臣那幅图……真的是儿臣从杂书上看来的拼凑之作!周大人说有军机要务,可儿臣标注的那些内容,都是翰林院公开可查的前朝文献里记述过的旧事,并非当朝机密!"

他这话是苏清砚提前帮他备好的。用"前朝文献"覆盖"当朝机密"的指控,把话题从"泄露军情"降格为"读了几本旧书",杀伤力立刻减了大半。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说话,手指敲着扶手。周御史显然没料到这个怯懦的七皇子能对答得这么顺,顿了一下才继续:"前朝文献?敢问殿下看的是哪部文献?翰林院借阅记录臣昨晚调过,七殿下从未在翰林院借过任何堪舆类书籍!"

谢临渊心说姓周的功课做得还挺足。但他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那本《大靖疆域考》的稿本——苏清砚借他的那本——双手举过头顶:"儿臣所阅,是太傅近日新校的《大靖疆域考》稿本!书中有太傅亲笔校注的历代边防沿革,儿臣那些标注就是从里面学来的!"

他把苏清砚的名字抬出来,满堂又是一静。苏清砚站在文官前列,闻言微微侧目看了谢临渊一眼,那一眼里没情绪——但谢临渊知道他在想:你小子拿我当盾牌?

周御史明显没料到这一招。他转头看向苏清砚,语气恭敬了些:"太傅,此书稿确系您所校?"

苏清砚出列,拱手道:"回陛下,确是臣近日校注的历代疆域沿革考稿,尚未定稿,暂未上交翰林院。七殿下前日在藏书馆与臣偶遇,臣见他对此道有兴趣,便将稿本借阅与他。其中所引皆为前朝旧档,不涉本朝军情。"

他说得平铺直叙,语气没有任何偏向。但"偶遇"两个字让谢临渊差点当场笑出来——太傅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比他想象中要深厚。

皇帝的面色缓和了些,敲扶手的手指停住了。周御史被堵得没话说,毕竟苏清砚是文坛首尊、帝师太傅,他亲自认证的"历代旧档",谁敢说那是当朝机密?

"行了。"皇帝挥挥手,"周爱卿多虑了。老七就是看了几本旧书,用不着大惊小怪。起来吧。"

谢临渊"战战兢兢"爬起来,退回队列里。他注意到三皇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周御史这一枪是他安排的,但被苏清砚轻描淡写挡了回去。太子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润含笑,看不出什么破绽。

散朝后,人群陆续往外走。谢临渊抱着大氅磨蹭到队伍最后,经过苏清砚身边时放慢了脚步。

"太傅今日仗义。"

苏清砚目不斜视往前走:"殿下下次拿我当挡箭牌之前,最好先打个招呼。"

"情急之下,太傅见谅。"谢临渊压低声音弯起嘴角,"不过太傅那本稿本里确实标注了历代边防沿革,儿臣也没撒谎。"

苏清砚脚步微顿,侧眸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钻空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晨光迎面洒下来。谢临渊正要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着甲胄的高大身影从侧面走过来——禁军统领,一个四十来岁面膛黝黑的武将,径直走向苏清砚,拱手道:"太傅,太子殿下有请,说是有课业要请教。"

苏清砚微微颔首:"知道了。"他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提醒,然后跟着禁军统领走了。

谢临渊站在原地,目送苏清砚的背影被晨光吞没。

太子这时候找他,是巧合还是试探?禁军统领亲自来请,这排面也不小。太子是坐不住了,还是单纯想听"课业"?

谢临渊暂时不知道。他抱着大氅往冷宫方向走,经过御花园拐角时又碰见了五皇子。五皇子今天穿了件月白常服,手里拈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的桂花,看到他过来笑着扬了扬手:"七弟,今早威风啊。"

"五皇兄别取笑儿臣了,儿臣腿都快软了。"

五皇子笑着把桂花扔过来,谢临渊接住。五皇子说:"这花送你。你住那地方太潮,放几枝桂花去去味。"

谢临渊握着桂花,一时分辨不清这是纯粹的好意还是另有深意。五皇子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悠闲得像散步的老头。

谢临渊低头嗅了嗅桂花,甜香扑鼻。他把桂花插进袖中,跟那封信放在一起,继续往回走。

冷宫的破院门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可怜。谢临渊推门进去,元宝正蹲在院子里烧水,看到他回来立刻跳起来:"殿下!怎么样了?"

"过关了。"谢临渊把大氅小心叠好放进柜子,"但只是暂时的。张德贵死了,查账的事还得另想办法。"

元宝苦着脸:"可咱们连漕运司的账本都摸不着……"

谢临渊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秋风把树梢最后几片叶子卷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

是啊,账本摸不着。但摸不着账本,不代表摸不着管账本的人。

漕运司衙门里,总有人愿意为一笔赎罪银出卖秘密。

谢临渊嘴角弯了弯,对元宝说:"你上次说,御膳房有个小太监的干爹在漕运司当差?"

元宝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殿下您是说……"

"去打听打听他干爹缺不缺银子。"

元宝领命跑了。谢临渊回到屋里把那枝桂花插进破瓷瓶里,又取出了苏清砚那件大氅。他把脸埋进松木冷香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猛地抬起头告诫自己:别上头,先把正事办了。

感情可以慢慢来,但太子和三皇子的刀,不会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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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元宝找到了漕运司的门路,但对方提出的条件让谢临渊犯了难——他要的不是银子,是苏太傅的一封亲笔荐书。一个漕运司的底层书吏要太傅的荐书做什么?背后又是谁在布局?

谢临渊不得不再次敲开苏清砚的门,这一次,苏清砚给出的答案让他重新审视了这张棋盘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位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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