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系的那个死结终究是不牢靠的。
翎浅跟着他往外走了没几步,刚跨过门槛,就觉得腰间一松——那条被她胡乱缠了几圈的腰带又散了。
她慌忙伸手去捞,可这次连上襦的交领也跟着滑开了,半边衣襟从肩头塌下来,露出里面一小截细白的锁骨和贴身的亵衣带子。
她窘得整个人都僵在了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攥着一把散开的衣带,恨不得原地蒸发。
“……师父。”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窘迫。
陆问疏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衣襟散乱,腰带垂落,她一只手攥着松垮的领口,一只手捏着衣带的末端,赤着脚踩在门槛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整个人活像一只掉进水里刚被捞起来的小猫。
他没有说话。
他走了回来。
这次他没有再问“哪里不会”。
他沉默地弯下腰,从她手中接过那两根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衣带,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展平了上面的褶皱,然后重新探向她的腰间。
翎浅乖乖地站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气息拂到他的脸上。
他的动作比上一次更慢了。
衣带穿过腰侧的穿孔,绕过她的后背,他的手臂不得不环过去,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极近的距离里。
她的额头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一抬眼的余光就能看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的手指在她腰后的衣带间穿行,指腹偶尔隔着薄薄的布料擦过她的后腰,每一下触碰都让她脊背蹿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问疏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淡漠得像在批阅宗门卷宗。可他绕衣带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指不小心勾错了方向,又退回重来。
第四圈的时候,衣带从他指间滑了出去,他顿了半秒,重新捡起来。
他的耳朵尖上又浮起了那层极淡的红,这次离得近,翎浅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条裙子的系法和其他宗门不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稳,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笨拙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剑鸣宗的制式是双层系带,内层固定裙腰,外层束腰封。”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捏起内层系带的末端,递到她眼前:“看清楚。这一根从这边穿进去,绕到背后交叉,再回到前面打第一个结。”
翎浅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认真地点头。
他的手指真好看,骨节分明,指尖覆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却丝毫不显得粗糙,反而多了一层温润的质感。
她看着那两根手指穿过衣带,绕到她身后,轻轻一拉——
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他手上的动作立时顿住,微微往后仰了仰身,拉开了半寸距离。
但也就只有半寸,因为他的手还在她背后的衣带上,不可能再退更远。
“抱歉,”他低声说,“力道没控制好。”
他是剑宗宗主,一剑能斩百魔,却控制不好系衣带的力道。这话说出去,整个修真界都不会有一个人相信。
但翎浅信。因为他的耳朵更红了。
“第一个结,”他稳了稳声线,继续示范,手指在衣带间翻转,打出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平结,“这样。看清楚了吗。”
她其实没怎么看清楚。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指尖的温度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那温度像是一小簇火苗,不灼人,却烫得她浑身发软。
“……嗯。”
“接下来是外层腰封。这条银线绣边的带子,从正面扣上去,绕过腰侧,在身后扣合。”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上课般的冷静语调,可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了,慢到每一个步骤之间都留出了一段暧昧的空白,像是在拖延时间。
腰封扣上了。她的腰被束得细细的,身形一下子显了出来。
陆问疏的目光在她腰间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快得像是在回避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是领口。”
他抬起手,指尖拈住她交领的两侧,轻轻拢了拢。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锁骨下方的一片肌肤,翎浅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呼吸跟着乱了半拍。
他没有看她,专心致志地调整领口的交叠角度,左衽压右衽,压平,抚顺。
他的指尖沿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滑过,从锁骨到胸口,从胸口到腰侧,将她上襦上每一处褶皱都一一抚平。
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翎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站在门槛上,比他矮了一截,仰头看着他垂眸专注的侧脸。
阳光从院中的海棠花枝间筛落下来,斑驳地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将他那张平日里显得过于冷硬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好了。”他说。
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腰封上,指腹轻轻按在那根银线绣边的带子上,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次松开。
他的目光终于从她的衣襟上移到了她的脸上,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了。
海棠花瓣从枝头旋落,有一瓣落在了她的发间,他没有多想,抬手替她拂去了。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轻得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
可他的手指拂过她发丝的时候,指节擦过了她的耳廓,翎浅的耳朵腾地红了,他的指尖也跟着僵了一下。
气氛就在这一瞬间变了。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
她的后腰抵着门框,他微微俯着身,一只手还搁在她腰侧,一只手刚拂过她的发间,还没来得及收回。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下颌上,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发上,两股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陆问疏低下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睫毛扑闪着,嘴唇微微张着,脸颊绯红,整个人软得像一朵被揉皱了又展开的花。
他的自制力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翎浅动了。
她踮起了脚尖。
这个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像是被某种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下颌,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茶水的清苦余味,轻轻贴上去,又飞快地移开。
陆问疏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攥着她腰侧衣料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部的理智按住自己不要把她拽进怀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压下来,眼底的暗色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低沉的,压着某种濒临失控的东西。
翎浅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可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看到他替她拂去花瓣的那一瞬间,她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如果不亲他一下,她可能会死掉。
“知道。”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陆问疏没有回答。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翎浅以为他会松开手,退开,用他惯常那种淡漠的表情说一句“下不为例”,可他没有。
他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干燥而滚烫,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俯身吻了下来。
不是那天夜里那种被药性驱使的、失控的、狂风骤雨般的吻。
这一次他很清醒,清醒到能感受到自己每一下心跳的震动,清醒到能品尝到她唇上每一丝细微的味道。
他的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反复确认她不会推开他。
嘴唇碰着她的嘴唇,碾转,吮吸,一点一点地加深,直到她的呼吸完全被他吞没。
翎浅被他吻得腿发软,手下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像是在他最后一丝理智上浇了一勺滚油。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从门槛上捞了起来,转身压在了门框上。
他的吻从她的唇滑到她的嘴角,从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她颈侧的脉搏上,吻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师父……”她喘息着,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陆问疏在她颈侧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而滚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着殊死的搏斗。
片刻后,他抬起手,抓住了她攀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又松开,又扣紧。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她。
她的衣襟又散了,这次不是系得不好——是他刚才吻她的时候不小心扯开的。
她靠在门框上,衣襟微敞,嘴唇被他吻得微微发红,眼角泛着湿意,整个人软得像一汪春水。
他的手还扣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翎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是哑的,低沉的,但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任何代称,而是她的名字。
翎浅抬眸看他,心跳如擂鼓。
“我没有经验,”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如何与人亲近,如何待一个人好,我都不懂。”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但你若要留在我身边,我便不是你的师父。这一拜,不做数。”
翎浅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没从刚才的吻里缓过神来,嘴巴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那你是谁?”
陆问疏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暗色中透出一缕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柔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捏了捏她被他扣在掌心里的手指。
“自己想。”
他说完这句话便松了手,退后两步,重新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剑宗宗主。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动作克制而利落,和方才判若两人。
“衣服我会让人重新改过,”他转身朝院外走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在改好之前——先穿原来那套。”
翎浅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白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吻过的触感,颈侧被他吻过的地方像是有一小簇火苗在烧。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摸到了一点他留下的清冷气息,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温热的海棠花蜜里,又甜又软又晕乎乎的。
他刚才说,这一拜不做数。
他不是她的师父。
那他是谁?
她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嘴角越翘越高,最后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海棠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脚边,落在她散开的裙摆上,落在她蓬松的发间。
远处云海翻涌,日光温柔,这座终年冷清的主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