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元启三年,暮春。
皇城紫宸殿白玉地砖,终年浸着寒意,凉得穿透衣料,刺入骨血。
百官身着制式朝服,分列文武两列,垂首肃立,殿内落针可闻。
唯独殿中一隅,立着一抹格格不入的素白。
沈知予垂着眼,长睫纤长,安静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身着一身最普通的素色细布长衫,无绣纹,无纹样,布料粗糙,是大启律法规定,商贾之人只能穿戴的衣料。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
不入士族,不登大雅,即便沈家富甲江南,手握半国绸缎珍宝,金银堆山,也依旧是世人轻贱的卑贱商户。
此番入京,是沈家按时岁贡,敬献南海夜明珠、鲛绡锦缎,孝敬皇室。
兄长缠绵病榻,难承路途颠簸,便由他这个嫡子,代兄入京面圣。
指尖轻轻攥着红木贡盒,沈知予腰背挺直,恪守卑礼,从头到尾,不敢抬眼去看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周遭朝臣细碎鄙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毫不遮掩。
商贾贱子,不配立于紫宸大殿。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慵懒,裹挟着无上威压的男声。
字字清浅,却带着掌控万物的霸道。
“抬起头来。”
沈知予身形微僵,遵从礼制,缓缓抬眸。
视线对上龙椅之上之人的那一刻,他呼吸骤然一滞。
玄色十二章龙纹帝袍覆身,金线绣五爪金龙,张扬凌厉。男人金冠束起墨发,眉眼深邃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偏淡,一双黑眸沉沉,像是寒潭深渊,盛满帝王独有的凉薄与杀伐。
是大启开国帝王,凌烬。
年仅二十四岁,平定四方叛乱,坐稳江山,性情暴戾,铁血无情,朝野上下无人不惧。
凌烬的目光,越过满殿文武百官,精准落在沈知予脸上。
目光滚烫、直白、侵略,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一寸寸描摹他眉眼、鼻梁、唇线。
初见一眼,便势在必得。
殿内死寂一瞬。
沈知予心口猛地发慌,下意识想要低头避开视线,可那道龙眸太过沉重,牢牢锁住他,让他无处可躲。
下一瞬,凌烬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响彻整座大殿,击碎所有礼法尊卑。
“江南沈氏嫡子,容貌合朕心意。”
百官哗然,皆是错愕。
不等众人反应,帝王旨意落下,不容置喙,霸道至极。
“传朕口谕。”
“没收江南沈家半数家产,入京父兄暂留皇城为质。沈知予,即日起,入后宫凝霜殿,伴驾君侧。”
一语落地,满殿大乱。
“陛下万万不可!商贾卑贱,怎可侍奉天子!”
“此乃悖逆礼法,祸乱宫规啊陛下!”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响起,士族朝臣脸色铁青,纷纷跪地阻拦。
从古至今,从未有一国帝王,收纳商户男子入后宫,简直荒唐至极,辱没皇权。
沈知予脸色一瞬惨白,清润的眼底瞬间涌上惶恐、屈辱,还有极致的抗拒。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直,声音清哑,字字恳切卑微,却守着最后自尊:
“陛下,臣乃商户贱籍,出身低微,粗鄙不堪,万万不可侍奉天颜,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放臣归江南。”
他只求回家,守家人安稳,此生不入皇权纷争,不沾帝王分毫。
龙椅上的凌烬闻言,忽而低笑出声。
笑意极淡,无半分暖意,只剩掠夺的偏执。
他微微俯身,手肘抵着龙椅扶手,黑眸牢牢锁住殿中慌乱清白的少年,语气笃定,残忍直白。
“朕要你,便由不得你不愿。”
“天下礼法,朕定。天下之人,朕取。”
“沈知予,要么顺从伴朕,沈家保全。要么执意抗旨,沈家满门抄斩。”
“你选。”
寒风穿殿而过,吹得殿角帷幔翻飞。
满殿朝臣噤声,无人敢再言语。
沈知予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痛感袭来,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冰凉绝望。
一边是江南百年沈家,百余族人性命。
一边是他宁死不愿踏入的帝王后宫,屈辱为伴,身不由己。
他别无选择。
良久,少年肩头微微颤抖,清润嗓音破碎哽咽,终是低头,折了一身傲骨。
“……臣,遵旨。”